落脚之处是秦府西南角一座偏僻荒芜的院子,沈云英抱着秦淮面色冷淡地推开那扇落满了灰尘的木门,顺着月光而去,入眼所见的都是枯树残枝,当年的曼歌笑语到底还是败给了后宅的刀光剑影,这处院子曾是秦府最热闹的所在,因为这里曾是当年名动云城的大美人萧楚燕的住所,距离当年萧姨娘去世已经有近十年了。再踏进这里,沈云英也是恍如隔世,小心翼翼地撩起寝室的珠帘,想象中的破败凌乱并没有出现,相反的,这件屋子和院子里的任何一处都不一样,完全还是保留着当年的样子,仿佛主人也还在。
沈云英诧异地将房中布置尽收眼底,心中起了几分疑虑。将怀中熟睡的秦淮放在了绣床之上,抬头理了理垂落在肩上墨发,又听到秦淮在睡梦中的几句呓语,大都是虫子之类的。沈云英心疼极了,低下头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哑着嗓子道:“这里是姑姑的房间,愿你有个好梦!”
说完,神色缱绻地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眉目含笑地起了身,动作很轻地推开门出了院子,一个跃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熟睡中的秦淮听到珠帘相撞的稀碎声,皱着眉头“嗯”了两声,随即又转身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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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睡到半夜的时候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一双手便在黑暗中到处摸寻,近处找不到就往远处够,于是在一个用力只下……她摔下了床……
“这是哪儿啊?”秦淮捂着后脑勺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突然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转向梳妆台,“姨娘……”
语落,一室寂静,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纱窗落在了梳妆台前。
秦淮哽咽了下,这才真的清醒过来,自嘲地拍了拍额头,姨娘都已经去世快十年了,哪儿来的起死回生呢。
无力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这才觉得喉中干涩火辣,未曾多想就走到桌前端起了茶壶,正欲倾倒之时忽然想起,这院落已经被忽略许久,茶壶之中又怎么会有茶水呢。思忖之间手已经微微倾斜,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茶水居然就这么倒了出来。
秦淮一怔,这才开始打量房中的陈设既然和多年前毫无区别,只是少了些人气罢了。
“啪嗒……”一声竹板相击之声。
秦淮推门一看,这才发现院子用来计时的水竹已经过了寅时,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去见过三公主问过琉璃百花剑之事,当下也来不及思虑是何人把她送到此处的,转身将小院的门小心关上,这才一个纵身消失在小院中往驿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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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秦淮没想到驿站此刻居然还是灯火通明的,尤其是公主的绣楼,大老远的就能听到里面东西被砸碎的砰砰声。
秦淮伏在房梁上半天才看到一波波的小宫女苦着脸出来,趁着空立马就混了进去,这么容易就进了公主寝殿让秦淮自己都觉得心虚了。
“这么容易就进了我的寝殿觉得不可思议是吗?”屏风后传来璐玥的声音。
秦淮僵硬地咽了一口口水,直觉上觉得自己好像又进了一个大圈套。
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对着屏风后面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公主,再次深夜拜访是在下的不是,但在下的确是有……”
“你是听到了今日本宫送琉璃百花剑去秦府的事才来的吧!”璐玥打断秦淮的话。
秦淮一愣,隐约猜到了真相,咬牙切齿地喷出一口气,扭曲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果然,又听到璐玥得意地道:“我是为了引你过来才这么做的,你既然劝我不要嫁给秦淮,就一定会来找我。”
秦淮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要生气,面色平淡地吐了好几口气,好脾气地道:“公主!不知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璐玥猛的走下凤座,掀开珠帘,急吼吼地道:“你就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吗?我有自己的名字,不叫公主,我叫尹璐玥!”
秦淮再次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沉到丹田,努力地让自己像一个温润公子的形象,面色平淡地道:“公主,你我本就贵贱有别,更不要说还是男女有别了,在下不敢僭越!”秦淮越说越糊涂,实在不明白自己何必要在此处陪这个小公主胡闹。
璐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几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什么男女有别!为什么子入姐姐可以在古寺里半夜见男人我就不能见你!”
秦淮脑中一炸,暗道失策,没想到那晚在迦叶寺居然还是被人撞见了,幸好那晚她戴了面纱,要不然这出戏还真是唱不下去了。
“公主!子入的事和你无关!”秦淮沉了脸,一副死心塌地护着爱人的痴样。
璐玥的情绪更加失控,一下子扑到秦淮的怀里,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到底为了什么那么爱她?!她不值得啊!”
秦淮心里连连叫苦,面上还要表现出一副明知爱人不忠仍然苦守的复杂表情,很艰难地推开璐玥,痛苦地道:“公主!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一生都只爱她一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呸!这话说的连秦淮自己都反胃,恶心的背脊都在发凉。
璐玥被秦淮的绝情气的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秦淮道:“你怎么和七哥一样讨厌,你们都喜欢骗人,都是坏人!”
秦淮一怔,突然想到什么,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试探道:“公主,今日的计谋是七皇子教你的,是不是?”
璐玥冷哼一声,还是止不住眼泪,一抽一抽地道:“是又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觉得我想不出这样的计谋是不是?我告诉你,子入姐姐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秦淮自知中计,没空再和她理论,猛的上前,“公主,在下还有急事,实在不便打扰了,这就告辞!”说完就往外走。
璐姐被气得瞪大眼睛,看着秦淮挪动脚步,情绪彻底地失控,站在原地跺脚,哭喊道:“你不许走!你不可以走!”
秦淮被这小公主气的心烦意乱,心里总觉得不安,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不顾璐玥的阻止还是打开了门。
只不过,打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住了,原本空旷的楼道中不知不觉间布满了侍卫,她还未来得及踏出公主的房间就已经被团团围住,数十只长矛冷硬地对着她,随时打算把她刺成刺猬。
秦淮噎了一口口水,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对策,身后的哭声戛然而止,璐玥也是始料未及地僵在原地。
“三公子还不容易来一趟,何必这么急着走!”一道轻缓的声音从上一层楼上传来。
饶是秦淮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但从未有过哪一个人的声音可以这么淡,淡的一点味道也没有,准确的说是冷,淡到骨子里的冷。
话音刚落,已经有脚步身从台阶上一声接一声落下,一声比一声清晰,落在秦淮的耳朵里就成了一声声的警告。
终于,传闻中久病不出的七皇子出现在面前。和想象中的素净形象不同,即便是浑身上下散发着无法遮掩的病气,这个男子也还是一袭明黄的蟒袍,尊贵不减。身子颀长挺拔,面如冠玉而五官深邃,尤其是那一双灿如晨星的眸子,煞是好看!只是那张精致的脸到底还是改变不了他脸色的苍白,越发让人心疼。
秦淮悄然握紧拳头,这样的人,太容易让别人放下警惕了!
“本王在此恭候三公子多时了,竟不想三公子只想见小妹,竟从未来探访过本王的寝殿。”尹君衡在侍女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面色玩味地看着被团团围住的秦淮。
秦淮气的脸色发紫,在袖子里不断用力才阻止住自己恶言相对,自己演的如此辛苦的戏就让这人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给戳穿了。
果然,不等她开口,璐玥就跑了出来,不可置信地对尹君衡道:“七皇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三公子,他明明是……”说着说着,她自己都顿住了,猛地回头恨恨地对秦淮道:“你骗我!”
秦淮内心崩溃,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脸上还要不改颜色,闭上眼睛,故作愧疚地后退一步,弯腰行了一礼,抱歉道:“公主,秦某当真是心有所属,公主乃千金之躯,实在是不该与我这样的人为伍。”
璐玥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我竟然傻到这种地步,我就说,有什么样的人会这般关心别人的婚事,难怪啊……难怪……”
秦淮一阵头疼,隐约觉得这小公主要爆发,一抬头果然对上两道冷箭一样的目光。不等她咽下口中的口水,璐玥突然上前抱住她的手臂,脸色一变,阴测测地笑道:“这样也好,我什么都不用做,你还是得要娶我,至于你所谓的心爱之人自然也有她爱的人,随他们去好了。”
秦淮咽下口水,欲哭无泪,动作僵硬地拂开璐玥的手,正色道:“公主!终身大事岂可儿戏?!”
璐玥得意一笑,俏皮地背着手对着她眨眼,吐了吐舌头,“儿戏?寻常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俩之间可是有一道圣旨在的,这还算儿戏?”
秦淮语塞,感觉自己才是被欺骗的那一个,这小丫头其实骨子里也是蔫坏蔫坏的。
“璐玥说的不错,皇命不可违,三公子难不成要违抗圣旨?”一旁的尹君衡淡定悠悠地施压。
秦淮规规矩矩地对他行了一礼,淡淡道:“从来只知道七皇子不问朝政,却原来是把心思皆用到姊妹的嫁娶之事上了,也实在是难为您了,这七皇子妃倒来不及选。”
言下之意:管好你自己的婚事吧,别出来瞎掺和。
显然,尹君衡就是出来触秦淮霉头的,他不怒反笑,淡淡道:“君衡少问国事,自然就要多问家事,更何况璐玥是父皇爱女,本王自然更要上心,她能有三公子这样的贤良夫婿,本王这个做哥哥也好放心了。”
装蒜!方才的的对话他好像没听见一样,这对兄妹还真是比亲兄妹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