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心中感念他的细心和包容,当日自己在边城点了那么几盘桂花糕,本来就是为了为难他的,谁料到他竟然真的吃了,而且今日居然还能如此细心地发现自己吃不惯早上的早膳。
“这里的桂花糕很特别,就连我这个不喜食甜食的人也能吃上几块,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赵延亲自为秦淮倒了一杯茶。
秦淮接过那杯茶,低下头去轻轻嗅了一口,眯着眼睛道:“这是好茶,闻着叫人心旷神怡。”
赵延微笑,很是满意,淡淡地道:“这茶是这家店的招牌,也是用雪芥草泡的,只不过与昨日的酒却死不同,据说制作工序还要更为繁琐呢。”
秦淮挑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茶杯,轻笑道:“比昨日的酒还要麻烦,这还真是奇事一桩,这天下竟然还有茶的工序比置酒的工序还要繁琐。”
赵延微笑,私下打量了一眼这茶馆,向着秦淮道:“你可别小瞧了这家茶馆,这可是真的百年老字号,老板的祖上都还在,经年已经是耄耋之年,但还是时不时地到馆中查看。这家人的家法也是严厉得很,若是发现家中有子弟为了钱财败坏祖宗家业,那可是要受重罚的。”
秦淮点头,有些感慨地道:“若是京都那些个百年的书香世家各个都能这么教育家中的子弟,那天朝可就真的要天下无敌了,只可惜,做生意和做官始终是两码事。做人就更加不同了,那些个老狐狸是想着法子要让家中子弟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也不要紧。说到底,天朝的朝堂早就应该要换上新的血液了。”
赵延漠然,只是淡淡地道:“新帝与元帝不同,父子二人心性相差甚远,想来用不了多久天朝的朝堂就会焕然一新。”
秦淮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想到远在京都的那个人,不由得心下安慰,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到底还是值得的,那个人会是一个明君,百姓在他的治理下会安居乐业,天朝消失了数百年的强盛画面又会重新出现。
赵延定定地看着秦淮不语,突然一瞬间觉得秦淮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并没有这样的大义。这样的想法让赵延整个人都为之一颤,忽然觉得秦淮身上笼罩着的光芒并不是他可以掩盖的。不要说他,就算是秦淮深爱的沈云英只怕也掩盖不了这种光芒。
就在赵延眼神一晃的时候,小儿忽然端着一盘子桂花糕上来了,径直地放在秦淮身边道:“小姐仔细尝尝咱们家的桂花糕,也不枉费世子爷一番心思了。这世子爷前些日子就来尝过了,一连吃了好几日。小的瞧着都觉得难受,明明咱们家的桂花糕好吃的跟什么似的,谁知到了这世子爷嘴里倒好像跟个毒药似的,吞了半天也不见吞板块再去。”
“啊哟!”那小二忽然一跳。
秦淮扑哧一笑,自然是看到了赵延踢那小二的一脚。
“让你上个菜你倒有这许许多多的废话,我回头要回了你家掌柜的,叫你好好挨一顿班子。”赵延死死地瞪着那小二。
那小二挨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是嬉笑着道:“公子可别吓着我,我家掌柜的是从来不打人板子的。”
秦淮扑哧一下笑出声,看那小二实在是滑稽,脑子里又想像出赵延皱着眉头面对一堆桂花糕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赵延也是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有些讪讪地轻咳了两声,对着秦淮道:“你别听那小子胡说,这桂花糕我吃了两日,味道还是不错的。”
秦淮信他才有鬼,她又不是没见过他吃桂花糕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吞砒霜。
赵延发觉秦淮还是在看自己,不由得红了脸,于是将桂花改往秦淮面前又推了推,道:“你尝尝这桂花糕,味道真的是不错。”
秦淮抿唇,知道要是再盯着他看只怕要真的恼怒,要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桂花糕,有些好奇地捏起一块,谁料还未曾送到唇边,那桂花糕忽然就碎掉了秦淮一脸无辜地看向赵延,无奈地摊了摊手。
赵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她,轻声道:“用着帕子接着吧,这家的桂花糕就是这么个特点,及其易碎。”
秦淮撇撇嘴,接过赵延递过来的帕子,有些不服气地又捏起一块,结果……又碎了……
好在底下有帕子接着,那碎了的桂花糕整个儿掉在了帕子上。秦淮看着碎的没了模样的桂花糕哭笑不得,有不能浪费,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着那帕子尝了一点。果然,味道很是不俗,就和想象中的入口即化一样。更加让人惊喜的是它的味道真的与众不同,并非是那样甜腻腻的味道,只是有一丝丝的清甜。仔细回味之后才是浓烈的香气,满嘴的桂花香气。
秦淮食髓知味,忍不住又尝了一点,第二次的滋味比第一次还要浓烈,叫人欲罢不能。
“真好吃……”秦淮真心地赞叹。
赵延见她喜欢也很是开心,淡淡地道:“你喜欢就好,也算是这桂花糕的福气了。”
秦淮哪里还管得他在说些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道:“没想到这小小的宣城还有这样的手艺,我原以为云城的桂花糕必定是天下第一,原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赵延笑笑,放下筷子给秦淮又倒了一杯茶,道:“这世上本就无绝对的好,还不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吃食也是如此。”
秦淮点头,有好像是吃的有些噎着了,赶紧的灌了一大口水,随即又惊喜地道:“这桂花糕就着清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赵延轻笑出声,心里连日的郁闷全都一扫而空,上一次自己尝这桂花糕时味同嚼蜡,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人呢的笑靥,忽然觉得这桂花糕似乎也不是那么可厌,又或者说味道还真的不错。
赵延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魔怔了,为了眼前这个人竟然可以连多年的习惯都开始改变。这些年来,自己是从来不碰甜食的如今竟然也能为了这个人开始吃甜食了。
秦淮一抬头就发现这个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于是讪讪地笑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这桂花糕这么好吃,你自己也吃几块。”说着,也不管赵延爱不爱吃,用着帕子抓了几块扔到了赵延的盘子里。
赵延看着盘子里横七竖八的桂花糕一阵无语,抬头看到对面正大快朵颐的秦淮,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然后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学着秦淮用手去捏了一块桂花糕。
结果秦淮忽然抬头,道:“怎么样?!味道怎么样?!好吃吧?!”
赵延被她吓得手指微微一用力,然而就是那么微微一用力,手中的桂花糕立刻就碎裂开,而且碎的很难看。
赵延看着胸前那一片黄色的桂花糕,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对面秦淮的目光,一时间四目相接。两厢无话,忽然下一瞬就爆发出两声哈哈大笑。
恣意的小声从茶楼中穿出,隐约间都是少有的轻松,不似情人,倒好像是知己一般。
楼下的小二听着楼上的小声,不由得高兴地道:“看样子世子是真的找到真心人了,这么爽朗的笑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世子爷这么笑。”
正在算账的掌柜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楼上,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那小二听到掌柜的叹气有些不解,正要询问缘由,忽然一抹火红色的身影就踏进门来。
小二转头一看,登时脸色大变,听着楼上不绝于耳的笑声吞了一口口水,转而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亲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了上去,笑着道:“公主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若是想要什么糕点,着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那小二趁着耶律青被掌柜的拖住,立刻就脚下抹油地溜上了二楼。
那耶律青一开始还打算问问掌柜的话,结果楼上的笑声太过熟悉,她不过低头思忖片刻就联想到了是谁,瞪了一眼掌柜的就一把推开了掌柜的,厉声道:“给本公主起开!”
耶律青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大队人马上了二楼,那二楼上小二来没来得及说清楚是什么情况。秦淮轻呵一声,转头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耶律青。
那小二立刻识相地站到了一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赵延很是不耐地瞥了一眼耶律青,冷冷地道:“公主乃是千金之躯,为何不在公主府好好呆着,若是遇到心怀不轨之徒,岂不是叫人钻了空子。”
耶律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赵延对面的秦淮,昨日在城下受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只恨不能生吞了秦淮才好。
秦淮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砸吧砸吧嘴道:“这桂花糕虽然甜,可是这一大早见到的人却不甜。”
耶律青瞬间黑了脸,上前一把抱住赵延的手臂,带着哭腔道:“阿延,这个女人就是心怀不轨的人呐!你为什么还要将她留在身边呢。”
秦淮翻了一个白眼,这公主是真的不带脑子,赵延方才那话根本就是逐客令,她倒好,居然顺着竿子网上爬了。
赵延很是不耐地扫了一眼自己被抱住的手臂,那表情就差没有将自己的手臂给砍断了,深吸了一口气,很是艰难地忍耐着。
“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您自重!”
秦淮觉得赵延能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修养,这要换做沈云英,只怕早就一膀子甩开这女人了。
偏偏这世上就有一种人是蠢到无以复加的,那耶律青丝毫没有被嫌弃了的自觉,抱着赵延的手臂一味地撒娇耍痴,指着秦淮的鼻子大骂。
赵延起初还能忍耐,然而听到她口中开始辱骂秦淮的时候立刻就忍不住了,一个用力甩开了她。这一下甩的那公主这个人都傻掉了,就连稳住身子都忘记了,幸好身后的丫鬟扶住她,否则真要摔个大马趴不可。
秦淮差点笑出声,可是又觉得别人这么狼狈自己还要嘲笑,实在是有些不地道,于是一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赵延看她憋的难受,竟然轻声道:“想笑就笑出来,憋着不难受吗?”
耶律青瞬间傻眼,不曾想到赵延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间连哭都忘记了。
秦淮嘴角狠狠地抽搐,眼神示意赵延收敛着点,有道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公主也是年纪轻轻地不懂事,要不然一国公主何必卑微到这种地步。
赵延却仿佛不曾看到耶律青铁青的面容,仍旧是我行我素地给秦淮夹菜,淡淡地道:“你多吃些,方才用早膳的时候都没见你动筷子。”
秦淮看了一眼那转身离去的公主,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对着尹君哲道:“其实你不必这么伤她,总算也是一颗真心。”
赵延看着楼下哭得上气不接下去的红色身影,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