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厅的秦知府脸色格外阴沉,尤其是看到秦淮一身喜服走进来,那双眼睛就如萃了毒的冷箭,刺激得秦淮背脊发凉。
只听得他道:“本以为是不会有这一日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来了,秦府三百多条人命,自此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秦淮低下头,眼珠快速地转动,想着秦知府这话的意思,嘴上战战兢兢地应着是。
“起来吧,早早地去宫里侯着吧,别叫人说我秦家的人没有规矩。”
秦知府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秦淮,似乎想从她脸上盯出一个都来。缓缓走至秦淮身边,忽然道:“今日起,秦家便是你的了,责任你担着,权力自然也是你的。”
说罢,缓步走出大厅,背影居然有些苍凉。
秦淮默默直起身子,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总觉得方才那话倒有些鼓励的意思。责任与权力并重,放手去做便是。
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无路可退。玄狐一只冥卫加上秦家三百多人口的性命皆系在自己身上,容不得自己有半点马虎。
外面迎亲的退伍一早就已经准备好,煊赫伪装成家丁的模样站在高头大马前,面无表情。
秦淮一个跃身上马,手重中一挥,道:“进宫!”
绵延了整个天家街的队伍,看上去无比壮观,周围是一群围观的百姓,皆在感叹天家富贵。
秦淮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门心思观察近日皇城的部署,掌心不自觉地冒汗。
及至宫门,正门大开,只有皇后才可以走的天胤也就只有在公主出嫁时才会打开了。秦淮从马上下来,走到锣鼓钱,拿起那绑着红球的鼓槌,重重一敲,通络的声音清脆的很却让人头脑中一阵晕眩。
旁边两排司礼太监一阵高呼,“请驸马爷入宫迎亲!”
如此高呼之声不绝于耳,直到秦淮远离了天胤门。一路上早已有宫娥指路,且都是有品有阶的女官,最后临至贺贵妃的宫殿,门口站着的人居然是谢安。
见着秦淮,她缓缓屈身,淡淡道:“恭贺驸马爷!”
秦淮挑眉,微微一笑,不曾与她说话。
谢安领着她秦淮储秀宫,刚踏进门便是火盆。秦淮捏了捏鼻子,面无表情地从火盆上跃了过去。
不远处传来宫乐,悠悠扬扬,似有若无,动听得很。
“驸马爷到了!”
里头宫女一声声地往里穿,直到元帝牵着一袭凤冠霞帔的璐玥走出来,身边站着一脸笑意打扮格外华丽的贺贵妃。
秦淮屈身,“微臣参见皇上!”
贺贵妃轻笑,“三公子今日怎的腼腆起来,该改口了吧。”
秦淮一怔,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抽了抽嘴角,强压着心中的诡异感,改口道:“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元帝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满意,转过身去看着璐玥道:“你今日便是旁人的妻子了,日后一定要安心相夫教子,切不可再如从前般任意妄为。”
盖着盖头的璐玥应了一声,隐然有些哽咽,囊着鼻子道:“女儿必定谨记父皇教诲。”
元帝拍了拍她的手,老眼中居然也有泪,挥了挥手,道:“去吧!”
璐玥走到秦淮身边,屈身跪下,俯身便是一拜,哽咽着道:’女儿拜别父皇母妃!”
秦淮也随着她拜了一拜,然后很是小心地扶起她,倒不是入心太深,而是那凤冠大的实在是有些吓人,秦淮也是不忍心看她受罪。
两人齐齐转身,一人牵起红绸的一端,缓步走出储秀宫,身后是一众宫娥的声音。
“公主下降!”
*
从宫里出来,迎亲的队伍便一路往秦府而去,来往不过半个时辰,然而这婚礼却是繁冗复杂。秦淮和璐玥必须要先回秦府拜堂,然后再从秦府出发游遍京都,让百姓瞻仰天家风姿,然后再回宫中参加晚宴。
因为游城的过程太久,所以这拜堂就得加紧,索性观礼的只是皇族亲贵和秦家家族中的老人,这过程倒未曾费多大功夫。
只是,临到夫妻对拜时却出了些许小状况,秦淮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演得像一些,自然不会矫情拜不下去,反倒是璐玥突然定住了身子。
周遭的人全都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只当是这公主要后悔。
秦淮也是捏了把汗,不曾想到她会有此举,一时之间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礼仪连带喊了好几声“夫妻对拜”,璐玥却是没有反应,连带着司仪的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抖,不敢再继续喊下去。
秦淮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道:“公主,你若是后悔了,我……”
璐玥打断她,道:“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
秦淮眼睛睁大,嘴角一顿猛抽,额前的几根青筋一起开始作怪,只想不明白这公主脑子里在想什么,自己还以为她忽然看清楚了耶律小王爷的真心打算当众悔婚。
他们的声音虽然尽量压低了,但到底还是有人听到,周遭便有些许笑声,只当是小儿女指尖闹别扭。
眼瞧着身边一片的起哄声,秦淮勉强地堆起笑容,低声道:“公主,秦淮在此起誓,此生除了公主绝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驸马虽然也有纳妾的,但到底在少数,即便有些许歪心思也是养在外面,秦淮这话倒像是废话。
璐玥显然是不买账,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说话,倒是秦淮,被她气得一张脸都快挤出血来,她虽然喜欢玩,但到底不能面无表情地对璐玥说出太恶心的话来,硬生生是站在原地瞪眼睛。
身后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秦淮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深呼了一口气,向璐玥倾过了身子,咬着牙道:“公主,秦淮向你保证,此生只爱你一个。”
这话一出,周遭一片闷笑声,秦淮却是一阵恶寒,胃里的酸水差点没泛出来。
璐玥轻笑一声,隔着红盖头命令,“继续!”
司仪会意,轻咳了一声,抬起下巴高喊:“夫妻对拜!”
这回换成秦淮身体僵硬了,觉得这样拜下去实在是心里不舒服。奈何璐玥这回半点也不矫情,弯腰就拜了下去,秦淮只能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完,底下的一切就都顺利的多了,不过是一些俗礼,璐玥是公主,秦家族中的一些古礼是不需要进行的,该做的一切都结束后,漫长的游城就开始了。
秦淮和璐玥坐在马车中,四周毫无屏障,唯有一层纱幔围着,透着这一层大红的纱幔,里外的情形都只能看个大概,然而秦淮和璐玥也就因此要一直保持着端正的姿势游城,秦淮还好,璐玥就惨了,凤冠通体赤金,上下又嵌着无数颗宝石,简直要压得人脖子都断掉。
秦淮一早起来便未曾用早膳,此刻看璐玥面无血色,大抵也就能猜到她必定也是饥肠辘辘。于是动作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璐玥面前。
“公主,吃些糖吧,至少能让你不头晕。”
璐玥的头盖早就掀开了,看着面前的小瓷瓶,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是稍稍放心。转过头去看着秦淮,默默接过那小瓷瓶,眉梢间透露出些许风情。
秦淮被她看得背脊发凉,尴尬地用手圈住嘴轻咳了一声,默默不语。
璐玥轻笑一声,扒开瓶塞倒出了一颗糖,很是开心地扔进了嘴里。
“秦淮,这糖真好吃!”璐玥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秦淮淡淡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去打量外面的世界。
璐玥却突然靠过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看。
秦淮浑身一僵,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璐玥的脑袋,淡淡道:“公主,外面的人看着呢!”
璐玥却不管,抱着秦淮的手臂越发的收紧,撅嘴道:“管旁人做什么,我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我嫁了多好的人。”
秦淮扶额,天下女子现在有多羡慕你,明日就会有多同情你了。
璐玥把玩着秦淮垂下的发丝,轻声道:“秦淮,你知道吗?方才听你那样说,我真的很高心。”
秦淮在心里再一次叹气,真的希望那小王爷现在过来抢婚,这戏真是没法演了。
又听得璐玥道:“其实我知道,你的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子入姐姐的,恐怕这一生我都比不过她了。”
秦淮转过头去,强忍住笑。
璐玥忽然抬起头,用力地把秦淮的头掰过来,有些蛮横地道:“这些我都不管,但有一件事,你要如实地告诉我。”
秦淮挑眉,这小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见璐玥低下头去沉思了片刻,仿佛是在迟疑,最后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秦淮开了口,“你告诉我,你和沈云英到底是什么关系?!”秦淮浑身一僵,脑子里转过无数种答案,却发现一种都说不出口,沈云英和她的关系无论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想掩饰。
璐玥定定地看着秦淮,胸口的起伏明显可见,这种战战兢兢甚至超过了对于“子入”的忌惮。
秦淮微微张了张嘴,“公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