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萱呼吸一窒,看着秦淮的眼神变了颜色,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秦淮没有心思再去揣摩她的想法,浑身上下都酸痛地没有力气,随意地将大氅仍在一旁,自己走到窗前去关上窗户,又动作麻利地陇上了炭盆。
陆令萱干站在一旁不免有些尴尬,讪讪地道:“ 少主歇着吧,属下来做。”
秦淮摆摆手,面色疲倦地躺在了床上,叹道:“无妨,你也去偏殿歇着吧,明日就该忙起来了。”
陆令萱还欲再说,秦淮却已经翻过身去,不久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无奈地叹了口气,陆令萱自往偏殿走去。
次日清晨,秦淮一大早就起了身,在陆令萱还未曾出现时就在庭中架起了火,将收集来的寒江花都放进大缸中浸煮。不过半刻,整个院中就都弥漫着浓郁地花香。
陆令萱起来时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走到秦淮身后道:“少主是想酿寒江花酒?”
秦淮摇头,轻笑道:“花酒数不胜数,芙蕖桂花一流味道已经是一流,不必再东施效颦。我煮这寒江花是为了它甘甜之后苦涩的味道,只需勾兑一点进酒中就能感觉到特别的味道。”
陆令萱低头沉吟片刻,托着腮道:“旁人都是求忆苦思甜,苦中带些甘甜方为上品。怎的少主要的酒居然是先甜后苦?”
秦淮舀起一瓢水,任由水一遍一遍从蒸馏竹板上淌下,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淌出,“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结局往往都是苦涩的,先苦后甜本就是人的想象,先甜后苦其实才是人之常态。我不过是如实将这份心情表述出来吧来。”
“少主太悲观些了,您与沈庄主未必不容乐观。”陆令萱淡淡道。
秦淮微微一笑,看着准备好的酒翁,淡淡道:“这酒是打算送给皇上的。”
陆令萱咋舌,顿时明白了秦淮的意思,默默站在了一旁不再说话。
“皇上今日上朝想必会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你派人去盯着些,别让事情搞得难看。”秦淮直起身子舒了口气。
陆令萱点点头,正要转身出门却顿住了脚步,看着站在宫门口的尹君衡有些诧异。
尹君衡潮她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告诉秦淮,自己则慢慢走到秦淮身边。陆令萱见状则自觉地退了出去,自去安排昨晚秦淮安排的事。
秦淮见陆令萱出门都没有声响,于是默默地道:“这丫头出门都没有声响的,真是无趣。”
尹君衡看着她在一堆器材面前手忙脚乱,时不时地抱怨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
“昨夜才将这些东西买回来,怎么今早就开始忙活了?”
秦淮猛地一怔,惊觉地转过身去,看到是尹君衡才舒了口气。瞪了一眼尹君衡,撇嘴道:“你怎么和陆令萱似的,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尹君衡抿唇,缓步走到秦淮面前,视线在面前的花瓣上扫过,淡淡道:“你这是要酿花酒?”
秦淮摊摊手,扬起下巴道:“我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尹君衡淡淡一笑,随手拿起一瓣寒江花放在鼻尖,眯起眼睛道:“怎么会选这花?”
秦淮眨眨眼,淡淡道:“你不喜欢这花?”
尹君衡脸色平淡,望着眼前的寒江花不语,半晌之后才道:“这花从前母妃也曾用来做过香料,味道想得很,但是闻过之后就会很不舒服,就好像会上瘾一般。”
秦淮挑眉,颇有兴致地道:“这花竟然也有这功效?!”
尹君衡点点头,眉头却也随之皱了起来,冷冷地道:“只恨母亲当年制造的香料不在眼前,否则定要朝堂上的那些老东西尝尝。”
秦淮收敛了神色,重新走到案桌前面,拿起一只木勺放进煮花瓣的锅中搅拌,面色平静地道:“朝臣门大概是提到我了,若真是因为这个,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只要将我送进大牢就是。”
尹君衡闻言立刻就皱起了眉,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秦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尹君衡面前,淡淡一笑道:“我不过是玩笑话,大牢的环境可差得很,我又不是好日子过得多了。”
尹君衡松了口气,上前一步,看着秦淮不说话,手缓缓抚上秦淮的脸,幽幽地道:“子入,你昨晚送李太后出宫之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秦淮心中平淡无波,尹君衡的质问在她的意料之中,此刻听到只是觉得舒了口气,他若是真的一句不问才真正让她心慌。
“我就是想到了你才将她送出了宫。”秦淮低下头去,缓缓从袖中拿出一物。
尹君衡看向她掌中之物,那是一只好像死了的虫子,只有头上的两只触须还在微微颤动。
尹君衡看向秦淮的眼神中充满了诧异,颤声道:“这是蛊虫?”
秦淮点头,缓缓道来,“我知道那孩子对你来说是个威胁,元帝只怕到现在都在想着靠那孩子夺回帝位。我既然送他出宫自然也就准备好了万全之策。这只蛊虫是我下在李太后身上的,等到孩子降生蛊虫就会转移到孩子身上。若是那一日还孩子威胁到了你,你只需要捏死我手上这种蛊虫那孩子也就没了活路。”
尹君衡看着那只蛊虫不语,面色凝重,抬头又盯着秦淮,哑声道:“不必了,你收着吧。便是真有那一日,也该是由你来结束这一切。”
秦淮微微一笑,将那只虫子又放回袖中,叹了口气道:“此番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是无话可说……”
尹君衡抢了她的话,沉声道:“你总是把你我之间的事分得清清楚楚,若今日换了沈云英,你还会如此客气吗?”
秦淮抿唇,转过身去避开尹君衡的目光,讪讪地道:“你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尹君衡哼笑一声,在她的对面坐下,沉声道:“要不要听听战场上的事?”
秦淮一怔,立刻就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尹君衡,几乎忘记了呼吸,等着尹君衡继续说下去。
尹君衡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隐约可以看见发白的指关节。半晌才微笑着开口,道:“他很好,一路上并没有发生战事,不出意外,他大概此刻已经在前线军帐中了。”
秦淮猛地抓紧了袖子,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能够安全到达战场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一路上就算是遇到部队也顶多是残兵。可到了主战场就不一样了,乱箭横飞都是小事。
“若是可以,让我去前线,可以吗?”秦淮到底不曾忍住,恳求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尹君衡喝茶的动作一顿,缓缓起身,面露微笑,靠近秦淮,轻声道:“子入,你知道他上战场之时还带走了谁吗?”
秦淮皱眉,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狐疑地道道:“谁?”
尹君衡再次抚上她的脸,一点一点滑到她的头发之上,幽幽地道:“他答应太皇太后,带走了沈绛……”
轰!
秦淮只觉得头顶上响过一声惊雷,身子立刻向后一个趔趄,幸好尹君衡及时地抱住了她。
尹君衡面色阴沉,恨恨地道:“他只是带走了一个沈绛,你竟然就这么不舒服?”
秦淮摇摇头,用力地从他怀里挣脱,靠着桌子休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缓缓恢复了血色,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尹君衡,眯着眼冷冷地道:“这一出也是你和沈绛商量好的大戏吗?”
尹君衡一怔,随机一腔怒火油然而生,猛地抓住秦淮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道:“我在你眼中就只有这么不堪的一面吗?”
秦淮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冷静,忽而凄然一笑,轻声道:“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沈绛会随军出发不是你的意思吗?”
尹君衡语塞,定定地看着秦淮眼睛,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天医郡主乃是天朝数一数二的国医,让她随军出战有稳定军心之效。”
秦淮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案桌前坐下。重复着方才蒸煮寒江花的动作,反复搅动着锅中的开水。
尹君衡看着她半天都没有说话,最后重重地摔了一下袖子走出庭院。
秦淮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顿住了动作,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时猛地将手中的勺子摔在了地上。
低下头沉吟片刻,秦淮艰难地舒了口气,从袖中将那只蛊虫拿了出来,放在眼前端详片刻,嘲讽地冷哼一声,然后随手就将那只蛊虫扔进了旁边的小水渠中。然后面色如常地搅拌着锅中的热水。
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快要不明白,方才会编一出蛊虫的故事来骗尹君衡只是为了让他放轻对李太后的戒心。谁料到他居然不接,那一瞬间自己内心是无比地愧疚,觉得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狠心。
然而一遇到关于沈云英的事情,两人之间的平衡和默契一下子就会烟消云散。
“少主,皇上似乎有所动作,当日支持皇上登基的几个家族似乎在暗暗地往前线运物资。”方才出门的陆令萱突然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