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焰(2)
今晚蓝月亮2018-10-25 15:154,169

  17

  我曾在冰族皇城里遇见过黄金龙族的人,那是我第一次遇见龙族的人。那天,是泠加冕后的第二天。他是代表龙族来联络我们冰族的特使,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珠,身上裹着的白色长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浑身散发着贵族式的优雅。站在我身旁的泠也不禁赞叹,就像古代神族那样,他们拥有宇宙间最高贵的气质。我却在心里暗暗说道,那是因为他们拥有最高贵的血统。

  在道路两旁的人群里,突然跳出一名幻族女子。接着,就听到人群里传出,刺客,刺客。我看着她惨然的脸,还有脸上略带无奈的神情,只觉得好笑,世上竟有如此愚蠢的刺客,竟然敢在大街大巷暴露自己的身份。

  龙族特使止住步,沉默,看着面前的幻族女子,桀骜的脸上涌现一阵惊疑却旋即隐没。当他运用灵力杀死那个幻族刺客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前亮起金光的龙族印记,穿过刺客胸口的冰霜三尖刀。还有,由刺客身上流出的红色血河。

  我看了那死去的刺客一眼,却惊讶地发现在她清秀的脸上并没有痛苦,反而露出幸福的微笑。那一刻,我感到困惑。我紧张地看着身旁的泠,却在她脸上找到相同的微笑。

  龙族特使并不追究刺客混入皇城的责任,只是抬起脸,看着充满阳光却从不温暖的天空,手一扬,抓住几片飘落的雪花,轻轻放在刺客的脸上,然后,脱下白色长袍,裹住刺客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他看着雪花在她仍有余温的脸上融化,看着她流了一地的鲜血,沉默,身子微微一颤,像个孤独的浪人在终年不停的寒风中站起,转身走向皇城的大门。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晶莹的泪。泪顺着脸庞滑下,然后,滴落在破碎的冰土上,凝结成冰。

  18

  五十年前的那一个下午,泠被葬在亚托雪山她出生的那片冰土下,旁边种满整片整片的冰焰花。幽蓝的花朵,恬静地陪伴着她。泠一直都想在自己的家乡死去,然后,葬在阳光可以照到的冰焰花丛中。

  现在,她如愿以偿。而我,却要在悲痛所带来的冰冷中埋葬她。她的墓碑是我亲手做的。碑文只有一句话,凇深爱的亡妻泠之墓。

  我抚摩着冰凉的墓碑,手指触摸着透亮的碑文,扬起脸,看着有阳光却仍旧阴沉的天空,心里不断地响着泠破碎却与我日渐遥远的声音:凇,你会原谅我吗?

  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原谅她。我也没心情去想,只是觉得有一根毒针刺入我的心,隐隐作痛。

  此刻的我,完全不知前方的路该怎样走,只是任由冷风扬起我额前的白发,肆意地飘散。

  风不停地吹过,接连带来刺骨的痛和阴郁的冷。

  四周的冰焰花迎风而起,在这片白得耀眼的冰土上凄烈地舞动,然后,落下一片片蓝色的花瓣。

  我拂开飘落在泠墓碑上的花瓣,久久地,注视着脚下的野草。

  静静地,独自在风中徘徊。

  19

  有时候,哭总比不哭要好。

  身后传来一把苍老却慈祥的声音,我转过身,只见一个白发苍苍而神采飞扬的老者悠然立于冰焰花丛上。他笑着,笑得和谐,宛如冰土上最恬静的小溪。他说,有时候,哭总比不哭要好。

  我没有搭理他,又继续抚摩着泠的墓碑,替她拂掉落下的花瓣。我想,泠会寂寞的,我也会寂寞的。

  老者徐徐来到我的身旁,深情地仰望有阳光却从不温暖的天空,右手抓过一片冰焰花瓣,然后,和蔼地说:孩子,天空从来就不温暖,冷风总在天上飘扬,可我们仍有阳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看了他一眼,只想他快些离去,于是冷冷地说: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大而有力的左手抓住我的肩膀,右手伸在我的面前,掌心里有一片晶莹的六角花瓣,然后,他像父亲关爱自己的儿子般,亲切地说:我们需要阳光,神就给了我们阳光;正如冰族需要你的守护,神就将你带来这个世界。

  可是,现在冰族并不需要我,由泠死去的那一刻起,神就将我遗弃,他们不再需要我。

  老者仍是和善地笑,天地间万事万物,冥冥中早有定数。你心爱的人为了你的生存而登上王位,然后她代替你而被杀。其实,我早已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命。

  命运?又是命运。我并不相信命运。

  老者扬起手,指着亚托雪山上的玄冰王座,说,还记得你成为冰族守护者时的事情吗?那天是泠•维恩迪加冕的日子,同时她还封你为守护者。还记得吗?

  忘了。我说。然后,一阵冷风由亚托雪山吹下,飘过森林,飘过冰焰花丛。又有几片冰焰花瓣迎风而起,幽蓝的,寂寞飞扬。

  其实,我没有忘记那天的事。泠的神情,泠的言语,还有族人冰一样的目光。我从未忘记,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

  当泠手执冰晶权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时,那一刻,我如失去灵魂的尸体般站立,失去一切坚信已久的信念,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泠,我的至爱。她靠近我,诡秘却漂亮地笑,然后,搂着我,轻抚我的额头,说:命运让你成为冰族的人,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冰土上;命运要你守护冰族的魂,因此,你就是守护者……

  一只白色蝴蝶落在泠的墓碑上,我看着,仿佛看见泠苍白却纯洁如雪的脸。我回头看着身后的老者,问他,你说过许多的命运,那你,相信它吗?

  我相信我看见的一切,包括我看见的关于你的一切。

  可我并不相信。泠也是不信的。

  天命所归,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只能遵循它,承受它。说完,他转身向森林走去。

  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他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森林的雾气里,他的声音却旋转地回荡于我的耳边:

  ——我是冰族的魂,神的仆人。

  20

  这一年,我杀了很多人,就在这深蓝的星球上。以前,我也杀很多人,那是在冰土上,当我还是一个守护者的时候。那时的杀人,我是为了守护;现在的杀人,却是为了结束。

  当我的雪吟剑杀死最后一个人类士兵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少了些什么。那是我曾经忘记很久现在又再次忆起的东西。在记起它的同时,我仿佛看见母亲恬静却忧伤的脸,她搂着我,轻抚我的额头,说:凇,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21

  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三个女人,我的母亲,泠,还有雪。记忆里母亲是个伤感的女人,她死得早,却带着无名的愁情离去。她的舞跳得很好,经常独自一人在冰焰花丛中舞蹈,旋转,飞跃。我的舞就是她教的。泠和雪都喜欢看我跳舞,她们彼此相隔亿万光年,从不相遇,却都曾经说,凇,你的舞真好看,就像这飘落的雪花,轻盈,冷艳。

  即使我如何的不愿意,她们终究还是离我而去。

  曾经有一个想法,如果离去的人是我,她们会如我思念她们般痛苦吗?

  22

  我想,她们不会比我痛苦。

  夜里,去了一趟城市。

  城市早在三年前就已破落,不是我的杰作,是那些骄傲自大的人类干的。

  我在夜空那半个月亮的光芒下,在街上转了几圈。经过以前与雪常去的酒吧时,我停了下来。许多过往与雪在一起的片段,跳跃着如最深奥难明的电影浮现于我的脑海。然后,一声悲号,所有的片段都破碎,碎的跌落在地上,发出千百块玻璃同时破裂的清响。

  我听见有人在哭,一个女人,不,是几个女人在痛苦地哭泣。

  我循声望去,她们在附近的坟群里,向着她们丈夫或亲人的墓碑哭嚎。这时我才想起,三年前的今天,这座城市沦陷,死了很多人。她们大概是战火中的幸存者。

  看着她们悲痛的样子,听着凄惨的哭声,我的心又是撕裂的痛。我仰起脸,望着天上那半个月亮,不由自主地泛起跳舞的欲望。于是,我就在这些歪歪斜斜的墓碑间旋转,飞跃,十指飘扬地舞动。似乎她们的哭声就是哀乐,我的舞成为祭祀之舞。哭声渐渐停了,我也随着停止舞动。我看见那些女人惊异地看着我,盯着我满头白发,然后,她们的眼里露出不惑与骇异。

  我问她们,这些墓碑下的都是你们的亲人?

  她们点头。

  我再问,你们痛苦吗?

  痛苦。简直是悲痛欲绝。

  我吸了一口夜里清新却夹着破败的气息,然后摇头,转身离去。

  我想,她们不会比我更痛苦。

  看着林立于荒野的数十个墓碑,我仿佛看见他们主人的灵魂。

  我问灵魂,墓碑是什么?

  他们说,这是一种记认,一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记认。

  23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牺牲的许许多多生命,消散的无数魂灵,真的值吗?只是为了那一个难以明白的命运,牺牲那么多人,真的值吗?我常常会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困惑与无助。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意义?

  每逢想到这里,我的心就会莫名地恐惧。恐惧总会那么的真切与压迫。一个人,一旦失去存在的意义,就会陷入沉沦的深渊。我记得,在我最恐惧、最失魂落魄的时候,泠是这样说的。然后,她捏住我的手指,像慈祥的母亲关爱自己的儿子般,搂住我,轻抚我的额头,说:别怕,只要我一天仍在,你都不会失去存在的意义。永远也不会。

  24

  尽管如此,意义到底还是一天天离我远去。即使是雪日夜陪伴我的日子里,我还是无法寻回早已丢失的意义。失去它,我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似乎我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整天看着花落月残人聚人离,却是一片空白。到底我是怎么了?流浪于深蓝的五十年里,我老这样问自己,然后苦苦思索,总想找到问题的答案。可是,一天、两天过去,一年、两年过去,最后五十年也过去,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25

  雪问我,人的天性就是杀戮吗?

  不是。

  那你的手怎么染满鲜血?

  我,我不知道。

  看,前面有个人类小孩,很像你。他真可爱,傻得可爱。

  是吗?真的有点像。

  26

  雪问我,你很老吗?

  不是。在我的族人里,我算很年轻。

  那你怎么满头白发?

  因为我的祖先也是满头白发。

  就像我与我的祖先那样,满头都是黑发?

  是的。

  27

  雪问我,你喜欢有雪的冬天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有我的冬天吗?

  喜欢。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喜欢?

  28

  忘记何时起,开始讨厌下雪的冬天。白的雪花总是烦人的飘落,飞舞,然后停在我的头上,我的肩膀上。它们似乎从不厌倦,千年万年的冬天里,都是相同的飘落,相同的飞舞。从不改变。

  雪却要问我,喜不喜欢有雪的冬天?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双关语,只是答不喜欢。

  然后,雪哭了,伤心地哭,泪水如珠子般落下。

  她说,你怎么要说实话?他怎么偏要说谎话?

  那一刻,一只蝴蝶抖动着翅膀落在我的面前。我触摸着它彩色的双翅,想起那只停在她墓碑上的白蝴蝶。相距亿万光年,即使色彩相差甚远,可蝴蝶还是蝴蝶。

  我心里想,是呀,我怎么要说实话?她怎么偏要说谎话呢?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星与海之诗:星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星与海之诗:星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