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逝风草(2)
今晚蓝月亮2018-10-23 03:192,712

  6

  在那片被族人唤作“蒙”的森林里游荡时,我再次听见她恬静的声音。

  回头一看,却是白茫茫的迷雾,苍白的,如同北极冬天里一尘不染的雪花。

  “蒙”之森的葱绿,雾里飘落的雪花,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似乎已经得到,却不能紧抱,如最不真实的梦境般,碎裂,融化,消失无踪。

  我想告诉她,没有无所谓有,也没有无所谓无,生命就是如水的柔弱。

  “蒙”之森的风永远都是飘渺,飘渺如同幻夜里的白色蝴蝶。那只常在我梦中出现却朦胧如烟的蝴蝶。

  风吹过“蒙”之森,显现的幻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在一个繁星璀璨的夜,又或许,只是浮现于残缺记忆里的零散片段。

  7

  听到王储被杀的消息,龙王悲痛欲绝,誓要将杀害王储的凶手定罪。黄金龙族的长老们,更声称要白龙一族负上相应的惩罚。

  呵呵,说得倒好听,其实他们只想借天地循环重新开启之际,清理威胁到黄金龙统治地位的银白之龙。这种诛除异己的手段,连三岁小孩都晓得,并不需要如此惺惺作态。

  至于犯了禁忌使用魔族法术的我,在击杀王储之后的第二天,就被龙族四使在银白之龙居住的“梦之森”里发现。他们将我囚禁在由龙族四使看守的牢房里,四周驻扎着精锐的王族近卫。

  牢房里面没有光,漆黑得分不清日夜更替。在这黑暗之中,我开始想念我的姐姐。

  母亲在我们还没懂事时就已去世,每个寂寞的夜晚,每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总要躲在溦的怀里,静静聆听她为我唱的安眠曲。

  只有听着她温柔如水的声音,我才微微感受到贴心的暖意。

  而这一夜,溦却不在我的身旁。

  抬头看屋顶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面巨大却清晰透亮的镜子。

  镜子里的倒影,是那无尽的黑与暗。

  耳旁响起宛如幽灵一般的话音,那曾经在创造者与毁灭者决战时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缠绕于我的耳边,悄悄潜入我的内心。

  它说:走吧,去寻找白龙新的居所,去创造者与毁灭者决斗的战场!

  我问那声音:为什么要去那里?

  轻微入耳的声音,依然飘忽如风,它说:那里有你与你族人的责任,那里有你们生生世世必须守护的东西。不必惊慌,命运之轮将会引导你们。

  说完,那声音消失于黑暗之中,牢房里回复宁静,宁静如初。

  8

  那一年,白龙一族为了救我脱险,在我被押往刑场的路上发动突袭。成千上万的族人,展开银白羽翼,在天空中突然出现。漫天的银白,刹那间就将天上的阳光遮蔽。

  看着那聚集一起的白龙战士,我的心里突然感到不解。

  为什么白龙一族要为我这不懂事的子孙与黄金龙族冲突,这实在太不值得。

  此时,天上的白龙战士开始俯冲,冲在队伍最前面的人竟然是我的姐姐——溦·史摩尔。

  溦的双手拿着一把银白长杖,长杖顶端镶着一颗深蓝色水晶珠。此时,长杖上的水晶珠正散发出耀眼蓝光,仿佛世间所有的光芒都要被它所掩盖。

  光芒过处,押送我的普通龙族士兵毫无抵抗之力,纷纷在那奇异的蓝光中倒下。

  在场围观的龙族长老们惊讶万分,那长杖的力量强大得让龙王也深感畏惧。

  龙族四使在龙王的默许下,首次在公开场合上使用严禁流传的外族法术:芸芸众生,渴求光明,精灵之火,驱逐黑暗!

  咒语念完,四道青绿火焰由龙族四使的手印里射出,绿芒过处,花草树木的精气均被牵扯吸附。四道青绿火焰越来越粗大,旋转着混合一起,直向溦手中的长杖扑去。

  溦刚刚动用体内大部分灵力对付那些士兵,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那银白长杖的力量。

  就在那道青绿火焰即将击中溦的前一瞬,漂浮在天空的溦低头望向囚车里的我。

  那一个瞬间,我清楚看见溦温暖如春的笑,笑容里她用唇语对我说:走吧,羽,我今生最亲的弟。走吧,带着白龙最后的血脉……

  我发疯一般地向着天空呐喊:姐!不要啊!

  可是,那耀眼火光仍然把溦的身体吞噬,燃烧,然后随风飘逝。

  深深沉浸在痛苦与愤怒中的我,再也无法压制深藏体内的力量。在我引发体内灵力念起龙族禁咒的瞬间,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清亮的木鱼敲击声,那把熟悉的声音再次回荡于我的脑海,并且告诉我一段失落的咒文。

  我开始诵读那段咒文,如悦耳歌声,如幽幽琴响,听到这段咒文的人均以为我在歌唱。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

  龙王看见我全身笼罩在白光之中,再细听我所念咒文,心里一惊,脸色大变。而我,则继续诵读如歌。

  骐骝是中,騧骊是骖……

  龙王慌忙举起右手,念起出手最快的火焰球咒文。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当他手上的火焰球发出之际,我已经念完最后的一句:

  龙盾之合!

  咒文念完的瞬间,万籁俱静,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流逝。

  燃烧的火焰在空中静止,白龙落在地上的羽毛纹丝不动,龙王狰狞的面容逐渐模糊,紫色鲜艳的逝风草即将随风飞扬,而笼罩在我身上的银白光芒,却在这时间停止的瞬间,不断扩大,扩大,再扩大。

  直到这耀眼的光芒将世间一切事物都包含其中。

  爆炸开始的前一刻,我的眼前现出溦温暖如春的微笑。那倾城的笑容,深深刻入我的脑海,久久没有消失。

  9

  再次走进那片森林的时候,清冷的风开始旋动,夹着翠绿的希望,飞上天,飞往那一片无边的星海,点点晶莹,成了一颗翠绿的星。

  随后,流星雨袭来,成千上万的星光密密麻麻地划过天际,陨落,破灭,一闪即逝。

  灰蒙的夜,晴朗无云,却降下零星雨滴。

  我看着,淋着,伸出布满命运的手,让雨水冲刷我掌心的污垢。

  尽管雨水可以洗净世间许多污垢,却无法洗涤我一生的罪孽,依附于我掌心的罪孽。

  永远的永远,也无法洗净。

  然后,我听见森林深处,溦在呼唤我的名字——羽,羽。

  我环视四周,发现只有空白,偌大的森林里却是一片空白。

  即使感觉有风,却看不见风的痕迹;

  纵使听见鸟鸣,却寻不着一只飞鸟。

  溦凄然却破碎的声音仍在森林回荡,还有许许多多离去或死去的族人声音。他们说:

  “羽,你是天使坠落的羽毛,将陪伴剩余的族人,随风飘离我们的家。”

  “走吧,羽,我今生最亲的弟。走吧,带着白龙最后的血脉。”

  “走吧,快点走吧。我们已是无家可归的人。”

  “是吗?神真的已经舍弃我们?”

  “走吧,去寻找白龙新的居所。”

  ……

  10

  大毁灭后的一万六千年,世上仅存的一座翠绿森林前,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看着随风而起的蒲公英陷入沉思。

  她身旁站着一名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问她:这是哪里?

  白衣女子轻抚小孩的额头,柔声说:这是森林,一片被祖先称为“梦”的森林。

  梦之森?这里有没有逝风草?

  这里没有逝风草,因为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家,到了吗?

  没有。

  还要多远?

  永远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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