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徐州城里一片混乱,军车停在徐州城外,不能再开了。
王鹊喜带着四个孩子下了车,无头苍蝇一般往城里走。
除了城里熟一点,她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经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门口,她想停下来喘口气,跟丁丁商量的时候,两个老太婆盯了这奇怪的五人组一阵,突然颠着小脚冲出来,跪在他们面前。
老太婆是从临沂城里来的,一个的儿子被敌人强迫着运弹药,在火线上被我们自己的炮弹炸死了。
她媳妇和一个十二岁的女儿也死了,她是亲眼看到被鬼子强奸,女儿当场死了,媳妇被鬼子丢进河里。
剩下唯一的孙女五岁,她想保住这个根,拖着拉着一直逃亡到徐州城外的姐妹家,实在跑不动了,两个小脚老人住在一起,算是互相依靠。
只是两人眼看时日无多,养不了这么大一个孩子,只能守在这里等候,希望能把孩子交给靠谱的人家养。
可是兵荒马乱,只听说丢孩子的,哪有把孩子往家里捡,两人守了这么些天,一个人都没找到。
两个老太婆一个哭一个喊,倒是把事情讲明白了,王鹊喜和丁丁大大小小五个人也听明白了,全都睁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
小丫头趴在土地庙的门槛上看着他们,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丁丁脸上。
“喜鹊……”丁丁发出嘶哑的声音。
王鹊喜回头看着丁丁,怒目圆睁,好像他敢点头就要翻脸。
丁丁目光闪避,反反复复地将背上的苍耳捆紧,苍耳非常不舒服,又不敢吱声,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盯在王鹊喜身上。
土地庙里的小丫头哇地一声哭起来,奶奶手脚并用爬过去,可是身上什么都没有,情急之下扯下一根草塞进小丫头嘴里。
苍耳突然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丁丁的脖子,丁丁被他勒得够呛,腿一软扑倒在地。
王鹊喜慌忙把两人扶起来,苍耳用小手一把抓住她,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一字一顿道:“带她!”
两个老人家信心再起,扑通跪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咚咚拼命磕头,很快就满头都是血。
王鹊喜再次看向丁丁,目光少了几分怒意,泪光隐隐。
丁丁解开捆绑苍耳的包袱皮和绳索,走上前抱住小丫头,轻声道:“你叫什么?”
小丫头也感受到大哥哥身上的淡定气息,露出笑容:“欢喜,我叫欢喜。”
两人说话的时候,王鹊喜已经将两个小脚老人家扶起来,两人都好像生怕对方去找小丫头,将对方的手臂抓得死死的。
钱根本没有用,王鹊喜在心中斗争了几个来回,到底还是将包袱里仅有的四个馒头拿出两个留给她们。
两人几乎成了连体,所有注意力都在小丫头身上,也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丁丁把欢喜绑在身上,苍耳手忙脚乱瞎帮了一回忙,等两人准备妥当,突然扑上来死死拽着丁丁的衣角。
丁丁伸手抓出苍耳的手,将一条手帕捆在两人手腕,苍耳终于放下心来,冲着丁丁龇牙咧嘴地笑。
又一阵急促的炮声响起,王鹊喜一手拽上虎子,一手抓住铁柱,转身就走。
奶奶突然醒悟过来,一把将两个馒头连同手上的银镯子塞进蓝布包袱,抄起包袱颠颠追上来,将包袱扣在欢喜头上。
欢喜伸长脖子回望,也不知道哭,抱着丁丁的脖子渐行渐远。
回到徐州,王鹊喜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被炸过的小白楼栖身,自己到处打听铜陵镇的消息,让丁丁带着虎子给大家张罗吃的,铁柱照顾欢喜和苍耳两个妹妹。
日军对徐州的轰炸更为频繁,所有人都一窝蜂往外跑,满大街都是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到了第三天,王鹊喜还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准备咬牙带着孩子往南跑。过了武汉就是长沙,到了季昆仑的家,总能有点办法。
晚上,王鹊喜正在检查大家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喜鹊?”
丁丁耳朵好,率先扔下防身的棍子,哭着扑了上去。
到处兵荒马乱,季昆仑也是打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来小白楼这里碰碰运气,他们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一大队的人突围,就剩了他一个到了徐州。
多了很有办法的季昆仑,王鹊喜总算松了半口气。
季昆仑和王鹊喜带着五个孩子一边跑警报一边想尽办法填填肚子,同时季昆仑四处交涉,寻找联系车辆转移。
5月11日,日军正向徐州作包围运动,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
季昆仑通过湖南同乡的关系,终于找到一辆13日晚开出的军车,两人留在约好的地方等了又等,不料等来另外一个噩耗。
5月12日,郓城和永城落入敌手,徐州处于敌人包围之中,各军向平汉线撤退,而日军行动迅速,强渡黄河阻止西撤的退路。
5月14日到17日,日机连番对徐州实施轰炸之外,开始重炮猛轰徐州城。
惨烈的突围开始,季昆仑和王鹊喜带着孩子们从南边小站上车。
战火纷飞,炮弹随处爆炸,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尸块残肢,到处都是车辆、逃亡的军队和百姓,他们把道路也阻塞起来,寸步难行。
一路上辗转八昼夜之后,他们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季昆仑找到一辆破军车,请司机把他们送上火车。
火车上,王鹊喜一手抓着丁丁晕倒在地,连声叫着“娘”,孩子们围着她哭成一片,是季昆仑安抚好孩子,把她救了回来。
她那会才明白,人在绝路时,找寻母亲是本能。
下了火车,季昆仑问清楚情况,决定向商丘突围,他们夜间行军,白天潜入麦地小路,由丁丁警戒,一旦发现日本兵和汉奸,立刻卧倒藏起来。
8天8夜的行军之后,大家已精疲力尽,碰上一支中国军队,这才发现他们真的到了商丘,终于到了我们自己的地方!
大家稍作休整,继续前行,这一次还算顺利到了汉口。
到了汉口,王鹊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在街头一头栽倒在地,幸亏虎子一直拽着她的手,一发现不对就把她死死拽住,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季昆仑连忙让丁丁和虎子照看着王鹊喜,铁柱带着两个妹妹,自己去找点吃的。
铁柱有些慌张,拉着欢喜跟了上去。
等王鹊喜醒过来,虎子和苍耳拍手欢呼,王鹊喜惊慌地拉住两人:“季叔叔呢!”
话音未落,季昆仑一手牵着铁柱,一手牵着欢喜向她走来。
丁丁猛地一擦泪,冲上前接过铁柱,两个孩子头顶着头哭哭笑笑。
王鹊喜艰难起身,扑入季昆仑温暖的怀中。
季昆仑将买来的饼干糖果等交给她,低声道:“我要去找部队,你带孩子去保育院吧,我们以后见。”
王鹊喜轻轻点头,还是死死抱着他不放手。
季昆仑笑了:“别担心,我会活着回来。武汉眼看不保,你赶紧跟着大家撤退。”
王鹊喜眨巴眨巴眼睛,刚一张口,嘴里被塞进一颗糖。
“乱世里活下来不容易,每一天都要好好地活。”
劫后余生太美好了,糖真的太甜了,以至于她忘了跟他好好告别。
汉口战时儿童保育院门口,曹老师大喊:“还有谁,还有谁?”
“还有我!”
王鹊喜背着欢喜,虎子背着苍耳,丁丁牵着铁柱走来,一大五小六个人都是浑身浴血。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们。
“辛晓兰已经牺牲,我代替她完成任务。”
“船来了!”
压抑的哭声响起,曹老师带着哽咽喊道:“人到齐了!跟上我,大家赶快撤退!”
王鹊喜和丁丁交换一个眼色,丁丁带着孩子紧跟上去,而王鹊喜继续压阵,挥手大喊:“孩子们,跟着丁丁哥哥,不要掉队!”
“是!”孩子们齐齐回应,在这趟血与火的旅程中,每个孩子似乎都在一瞬间长大。
1937年,或者说1931年开始,中国孩子的美丽童年结束了。
梦也醒了。
在徐州发生的这场战争,参与者众多,过程和结果,史书上记载颇多,回忆录上也频繁出现。
特别是临沂、滕县、台儿庄大捷,拍成各种影视作品,张自忠、王铭章、李宗仁等将士们的名字家喻户晓。
然而,对于王鹊喜来说,整个1938年过得实在太漫长和痛苦,如果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愿提起。
1938年5月,她刚满18岁,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朋友,跟季昆仑一起带着五个孩子从徐州成功突围。
5月底,他们终于到了汉口,又开始另一轮的逃难。
就在逃难的途中,她从小穆口中得知夏守一的下落,夏守一所在的军队午夜放弃徐州,于第二天晨抵安徽宿县北,随后退至涡河北岸,这时桥梁渡船已被日军炸毁,部队于是分兵三路进行强渡。夏守一负责指挥中路官兵抢渡时,不幸被赶上来的日本骑兵包围,壮烈殉国,时年34岁。
其后,经过许多人证明,他共产党员的身份得到验证,最后也追踪到他最后的下落,从失踪变成烈士。
至于故人,除了季昆仑最后在湘西和她重逢并且结婚,其他人都杳无音讯。
王鹊喜也是多年以后才知道,铜陵镇的两支大刀队,最后一个都没剩下。
铜陵镇的突围和阻击计划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道关卡是铜陵镇北门阵地,二是铜陵城内的巷战,蔡琼英在鸡公岭的坚守是最后一道关卡。
两支大刀队虽然都是仓促组成,年纪不一,本事不一,却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没有一人退缩。
最后,铜陵镇以这两队人马全部牺牲的代价撤出所有难民和伤兵。
庄秦抱佛脚学的那点日语派上用场,他揣上血染的猛虎大刀队旗帜从日军眼皮底下逃出城,投了游击队。
在游击队,他还遇上在铜陵镇救护队工作过的护士陈秀秀,两人在战斗中产生感情,鬼子投降那年结了婚,后来一直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东北打到海南岛,最后落脚于广东。
1942年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候,王君池在微山湖牺牲,葬于苍原山间。
后来,丁丁从保育院考上西南大学物理学系,第二年,跟同学一起参加远征军,成为最小的翻译官。
抗战胜利后,王鹊喜和季昆仑归来重逢在徐州,季昆仑留在徐州医院工作,王鹊喜继续当孩子王。
退休后,丁丁来到铜陵镇找到他的喜妈妈王鹊喜,两人通过媒体百般寻找,终于找到刘善文在湖南常德的家人。
随着刘善文的纪念碑在徐州铜陵镇的烈士陵园高耸,王鹊喜的骨灰在丁丁等保育院孩子的主持下迁入,两个18岁的少女以另外的方式在徐州重逢,相伴永生。
第五卷 母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