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不长,只有一章
拂霓裳2018-07-06 19:364,328

  我很早便得到了这本日记,是从一个日本家庭那儿买来的。日记的主人,嗯,我们叫他战犯,他们叫他英雄。我看了这些,相信服藏君(日记的主人)内心会有所醒悟,如果不是他内心的武士道精神执意作祟。我们生的太晚,见不到他们道歉,但祝愿每一个忏悔和无罪的灵魂。

  1936.4.12 大阪

  我很早便出了门,书包里背着母亲做的便当。在电车里,一本正经地端坐着。奶奶家不远,但也要走一段路。我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地向后跑去。像逃兵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形容。母亲说让我去奶奶家住一段日子,先不要回去。哼,懦弱,小女人家。武士就是要为国家卖命,不是吗?我不能违抗母亲的命令,便同意做个逃兵。不知道父亲回家后会把母亲怎么样。希望她还好。

  周围的大人都举着报纸,我略张望下便瞧见了内容:日本皇军于中国某地战败。那么一个羸弱的国家,居然这么久了还没有拿下,皇军中的那些混蛋司令都是做什么的!应该让母亲看看,大日本需要我,我应该去参军的。

  虽然临中午还早,但我已经有了饿意。母亲是个好妻子,会做很多可口的饭菜。我想着她早上往便当里放的炸鱼排,似乎还闻见了饭菜的香味,但我依旧端坐着。我内心的武士道精神不允许我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享用食物。

  奶奶出来接我,还在当我是个小孩子。奶奶走在我的身边,故意把声音控制在刚好被我听见的程度:“惠子那家伙真是懦弱,这样的孩子不让去征战,反而送到这儿躲起来,哼,不怕大家说闲话吗?”我听她那么说母亲,并没有反驳,毕竟她说的不错。

  就这样,我在乡里住了下来,但我不会落下剑术练习的。我是要报效国家的人。

  1936.5.1

  我今天又和大黑峰也打了一架。他说我是个逃兵,笑话,我静川服藏怎么可能是逃兵。

  1936.7.7

  该怎么说呢?她真的很漂亮。乌黑的头发,不太像乡下姑娘的白皮肤,杏仁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整个人小小的,就连名字也听起来小小的,观月星。小小的,但是很漂亮。我很喜欢她,所以,为了让小星也喜欢我,我就不能再让她看见我打架了。她不喜欢打架。所以我打架她也会不喜欢我。

  我决定去学校了,去乡下小星的学校。她也在上国中三年级,跟我一样大。如果我说我要参军当英雄,她会不会崇拜我,还是会舍不得我?她会为我哭吗?

  1936.8.14

  大黑峰也那个混蛋,竟然对小星做那种事!!!不过还好,我赶到的很及时,一切让我后悔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愤怒地把大黑揍了一顿,往死里揍。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时,我才住了手。我还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我转过身,小星正呆呆地护着自己的领子。我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那鹅蛋脸正对着我。她依旧呆呆的。我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地说:“别怕。”我的嗓子很哑。小星仰起脸,空洞的眼睛照见我的身影,她开始抽泣,声音一点一点地痛苦起来。她扑到我的怀里,把我抱的很紧。我搂着她,把她的小脑袋往我胸膛按了按,无声地安慰她。

  大概哭了很久,她才起身,将背转向我整理衣服。“谢谢。”她说。她的语调有着明显的大阪音。“不……不用客气。”我低下头,藏起自己嘴角被大黑峰也弄的伤。她将手帕伸过来,我抬起头,她正笑着:“擦擦吧。”我慌张地接过来,胡乱地蹭了几下,拿下一看才发现我弄脏了她干净的手帕,便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会洗干净给你的。”“送你吧。”小星低下头,收起了笑容,冷淡地回答我,便离开了。

  我回到家,让大黑家的把他接了回来。他应该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1937.9.18

  今天是庙会,不知道这儿的人又在祭祀哪处的神明。我邀请了小星一起去玩。小星和我玩的很好,我相信小星也是喜欢我的。

  小星穿的是和服,比平时更加好看。我们一起逛着,买了烤玉米吃,又买了一些焰火到别处放。小星蹲在地上,把焰火点上。焰火放出好看的光,小星也笑得像花儿一样。我有了些冲动,但理智地克制自己。焰火一会儿便放完了,小星站起身,对我说:“走吧。”我看着她,庙会上的灯火透过她打到我的脸上。我朝她靠了一步,她只仰头看着我,没有后退。我慢慢地把头靠向她的脸,小星闭着眼睛,没有拒绝。她的嘴唇很柔软,但有些发干。我两只手环抱住她,大脑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很明显,我的手知道。我的手指拨弄着她散在耳边的秀发,顺着长长的发丝滑下来,停留在她的胸脯上。小星向前迈了一步,把我的手挤进了狭小的空间,想禁锢它的进一步动作。我的手指隔着和服,感受到她发烫的身体。我的手移向她的肩膀,想把她的和服褪下来。小星却一把推开了我,自己躲在一旁黑暗的角落。

  我回过神来,看到小星在哭。我有些难受,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我转过身,忽然想起今天父亲打给我说的话。我知道这不是告诉小星的时候,但我还是说了,也许是生气吧。“我父亲今天通知我了,选好了学校送我去,出来便参军。”我告诉小星,没有看她。“你不要我了?”小星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震惊和不舍。“不,我喜欢你。”我转过身,向她表明我的心意,“我要娶你,等我们的国家胜利之后。”

  小星答应等我,我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1939.10.1

  在军校呆了两年,我们便被送到了中国,我身上还带着小星送我的手帕,我每次想她时都会看一看。

  我被分到了一个都是中年人的班里。

  他们喝酒,抽烟,玩女人。

  今天晚饭后,我们围着火堆坐着,他们无事可做,便开始调侃我。“喂,小鬼,多大了?”一个长着八字胡的小个男人问我。“十七了。”我看着火堆,冷淡地回答他。“叫什么?”那男人又问。“静川服藏。”我说。“嘿,静川家的,”那男人对着我对面的男人喊道,“小次郎,一样。”静川小次郎是个眯眯眼的高个男人。“诶,喝过酒吗?”小次郎问。“喝过。”我说。“这么冷漠呀?玩过女人吗?”小次郎又问。“行啦,小次郎,这个小鬼怎么可能?”八字胡替我回答了小次郎。小次郎失望地说:“我们静川家的士兵怎么能没玩过女人呢?”小次郎拉着我,“听说灰原那儿又来了几个花姑娘,去玩玩吧!”我心里装着小星,不肯跟他们一起去。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我的国家这么无能。第一天,我就有点想回国了。

  1939.11.20

  我跟他们扛了近两个月,终于没有忍住,进了那一个个神秘的屋子。

  我有些累,想在那女人那儿歇下,却被进来的另一个中年男人拎了起来,扔了出去。我就那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小次郎还没有睡,不怀好意地朝我靠来:“爽吗?”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走开。”小次郎悻悻地离开了。那女人是个中国人,在营里被叫做慰安妇,她们的地位,连那些军妓都不如。我可怜她们。

  1940.2.6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反正每次大战前我都会拜访那些屋子。想起小星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不爱她了吗?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1940.12.24

  今天是平安夜,我提着刺刀朝他们一下下地刺过去,鲜血就那么涌了出来。他们在惨叫着。这是我杀人最多的一夜。我现在闭上眼睛也会想到那些人被活埋的惨状。土块在黑夜里无声地落在他们脸上,土坑被一下下地填平。他们的世界也一步步地被埋在绝望里。我也像窒息了一样,喘不上来气。

  天皇啊,再加派军队,快结束这场战争吧。

  1941.1.15

  我好像又见到小星了。

  小次郎拉着我去了灰原家的屋子,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这家有个姑娘,绝顶漂亮。哥哥专门留给你啦。”我点点头,进了那间屋子。

  那姑娘也小小的,缩在一角,看见我进来,便用麻木的语调熟练地说:“欢迎您来,您请坐。”我坐了下去,看着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一件件地褪去自己的衣服,内心涌上一丝酸楚。她真的和小星太像了。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我也没有动身。她撑起身子,略带恳求地对我说:“请您上来。”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忆起小星的点点滴滴。站起身走向了她。

  ……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默默地等她穿上衣服。她身上有鞭笞的痕迹,应该是反抗时被哪个日本兵打的。她衣服穿的很慢,我抽完烟后,她只是穿好了上衣。我低下头,瞧见她伤痕累累的大腿上流着我的精•液。“喂,”我叫了她一声,她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抬头瞧向我。那双空洞的眼睛像那个夏天小星的一样。我突然开始讨厌自己,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大黑峰也那样的混蛋了?看到女人就想霸占?“腿上那么脏,怎么也不知道擦一下?”我抱怨着,拿小星的手帕给她擦掉了腿上的污秽,转身离开了。

  小次郎给我递了支烟,满脸坏笑:“弟弟身体不错呀!”我没理他,屋里的女孩儿突然发疯似的喊了一些话,是中国话,我不懂,便问灰原。灰原只说:“她在请皇军您常来呢!”我知道灰原在说谎,便留心记下了这些话,回来问了太君身边的翻译官。翻译不肯说,直到我拿出枪抵住他油腻腻的脑袋。“她,她说,日本不会胜利,中国不会屈服。”

  我放走了那个翻译官。看着他肥胖的身躯,我啐了一口,一个背叛了自己国家的人,还不如个慰安妇。

  2015.9.2

  静川服藏的日记到这儿便结束了。我花了很长的功夫才打听全他之后的事情:他被俘虏了,一直到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才被送回了国。但他不甘心天皇的决定,在1945年9月2日这天切腹自尽了。还有一件事情很巧,我住的这家旅馆,正是处静川家的宅邸。我也尝试打听了观月星的一些事:小星死了,葬身在9月2日的一场大火中。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在我看来,这是小星最完整的退场方式——他们的爱情开始在(焰)火中,结束在(烈)火中。仔细想一想,服藏的切腹也许还有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他永远也娶不了小星了,因为他们的国家不可能胜利。正因为这样,他的故事才更有戏剧性。

  也许是这本日记不甘心被遗忘吧,它才来了这里,到了我的手上。

  我选了几篇,把它整理成册,起名“遇见”。像服藏遇见小星,遇见小次郎,遇见那姑娘;遇见战争,遇见投降,遇见死亡;遇见日本,遇见武士道,遇见切腹(笑)……这都是命。

  我写出这些文字,也是有些浅显的目的。日本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终究要直面自己的命运。我们不过要个道歉,而日本却让我们忘记。

  服藏是那个时代彻底的日本人,坚持自己的武士道精神,对自己的初恋百般呵护,却对一个个无辜的中国百姓举起了刺刀。他是数万日本军士的缩影。

  现在看向窗外。大院中一片绿荫,谁能想到当年鲜血四溅的切腹场面?孩子们在那儿踢着足球,开心地笑着。我不知道他们的课本里记录了多少错误的数据,如果知道,或许我便能推测出他们长大后对中国的指控反对得多么笃定。

  我将这本日记译成了中文,发给我们的孩子们。

  日本的错不能带到中国去。

  历史是用来铭记的,不是用来抹杀的。

  若诚心忏悔,我们依旧祝福你在天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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