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
闻听此言,沈旦自然是毫无察觉,但杨峥的脸色却跟着沉了下去,他看了眼大太保冯毅,语气中带有明显的不快:“你确定是第一个?”
冯毅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俯身不敢与杨峥对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是!第一个试炼。三关中的第一关!”
杨峥怒极反笑,嘿嘿冷笑一声,一摆手:“如此的话,就看你如何施为吧,大太保。”语气中却已经带上了疏远。
原本杨峥故意让冯毅来对沈旦实行考验的目的便是想要他给那沈旦放放水让他通过,以此来换个台阶下让沈淮与十三太保之间不至于太过嫌隙。却不料冯毅竟然故意装傻,反手将他的人情用在了将沈旦拒之门外之上。在场都是明眼人,一看那沈旦就知道他是个憨厚且有些笨拙之人,或许身手了得,但看那言谈话语却绝说不上是才智之士。所以最好让他进入锦衣卫的借口莫过于比武定胜负。而如今冯毅开口便是三关,明显就不想让沈旦这么容易的通过考核。
虽说冯毅等十三太保在锦衣卫中掌控部分权利其背后也是有些后台的,但为了个沈淮得罪指挥使杨峥,这笔买卖绝对算不得划算。一时间眼前的局面倒是让除了几个十三太保中人之外的同党颇为踌躇起来。
冯毅似乎已经决定一条道走到黑了,他语气恭敬的对着杨峥行礼:“一切谨遵大人吩咐。”
然后看向沈淮露出讥讽的一笑,最后才看见沈旦这个带给他挫败感的猛人:“咳!既然要加入锦衣卫,我们依照圣上旨意办事,查不法缉不臣探奸秘除罔佞。至于沈百户更是年轻了得,连破四案名动金陵,人称锦衣神探。所以要陪伴沈百户一起查案先、履行锦衣卫的职责,必定要明事理通律法。这第一关也不为难你沈旦,便来背一背这我朝祖宗之法《大明律》吧。也不用你都背下来,只需要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即可,到时本官会负责考你的。嗯~~就以一个时辰未限,开始吧。”
冯毅这话出口,哪怕是与他一派的人脸上也都变了颜色,眼神里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这大明律乃是明太祖朱元璋命刘伯温李善长等人一起参与修订的奠基之法,总计为令一百四十五条,律二百八十五条,洋洋洒洒四百多条条律法规,还不加上其后添补之法。莫说他们锦衣卫了,就连经常要接触到大明律的那些人也未必真的背得下来,所以要经常备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直到后来,为了提倡守法遵法,朝廷更是下旨言说只要家里备了大明律,犯事后可以酌情减罪一等,一时间就连民间也多有备此书者,反而却更少有人用心背诵了。
而冯毅却提出了要沈旦在一个时辰里背下来这大明律的四百多条条律,这已经不叫做试炼考核了,明显已经是强人所难的刻意针对了。
沈淮脸色难看的看向冯毅,虽说他也不是太想让沈旦卷到锦衣卫这个是非圈里来,但眼前的大太保显然是打算连指挥使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了,这样的表现明显是还没打算放过他,这怎能让他愉快。而且最主要的还有一点……
沈淮又是担心又是期待的看向沈旦:“憨货,那个……从来没见你读过书,不过还是要问一下……那个你识字不?”
“识字?”沈旦挠挠头,咧嘴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不会啊,我没学过识字啊。”
“哎呀!”另一边一直摆着局外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架子的小郡主一时没绷住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若不是身旁的翠红伶俐的拦了一下怕是她就要很没有风范的来个狗吃屎了。
这一幕让沈淮叹了口气,想着不让沈旦在丢丑,他咬牙向前一步对杨峥拱手想回绝了沈旦加入锦衣卫的美意,还没说话却被沐兰瑛快步上前一把拦住。她紧紧盯着沈淮,若青葱一般的玉指直接抵在他的鼻尖上,一时间沈淮只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竟然有些心猿意马的呆在了那里。
“沈淮,你别让我再瞧不起你!主动认输算什么男子汉?!现在还不快点教旦哥哥识字去,本郡主才不允许你们兄弟这么简单的没比过就认怂呢!”
看着沐兰瑛坚决的样子,沈淮顿时心潮澎湃起来,刚刚气馁的感觉一下子为之一空,他向着看过来的杨峥点点头,目光坚定的拱手行礼:“大人,属下愿意一试。”
“好!”杨峥欣赏的一笑,视线却看向一旁的陆炳:“这个陆炳处变不惊颇为英勇,当力士有些屈才了。且暂时去徐谦那当个小旗吧。”
一步晋升成了小旗,陆炳不禁喜出望外,叩首行礼:“多谢指挥使大人栽培!”
杨峥一笑,先是别有意味的看了眼冯毅,然后看向沈淮:“不用谢我,这是你处事得当所致。要谢就谢沈百户吧。”说着吩咐了声左右,又一次看向沈淮:“本官且去等你一个时辰后的喜报了。”说着率众向衙门深处的堂室走去。
冯毅脸色依旧难看,面对沈淮却冷冷一笑,不再多言的簇拥着杨峥而去。杨峥刚刚被他落了面子,马上便提拔了陆炳这个沈淮身边刚刚拉拢的亲信,还给他安排到了并非自己一系的徐谦手下,那锦衣卫暗哨的工作虽然辛苦,可平日里立下功劳的机会也相对较多,属于只要肯干便容易出头的岗位,此举显然是要给沈淮的人增加一些筹码,且给其他人树立个帮助沈淮的榜样,而他如今要忙着修补与指挥使大人之间的嫌隙,自然不会傻盯着沈淮这边来背书。
不过对于沈旦的考核,他却是一万个放心,这人连字都不认得,若是能考过那真是活见鬼了,想到这他不由露出轻松的笑容:“第一关你都过不了,莫说后面了。”
见人都散了个干净,沐兰瑛忙凑过来一脸期待的看向沈淮沈旦二人,沈淮没好气的看了眼懵懂无知的沈旦,指了指自己咸鱼的旧库库房:“去那边吧。那里有大明律。”
说着便当先带路,沐兰瑛看向一旁的沈旦,见四下无人悄声问:“旦哥哥,你真的不识字吗?”
“嗯。”沈旦认真的点点头,想了想看向沈淮的背影:“那个,兰瑛啊。我问你,听到我不识字,为啥淮哥看着不太开心呢?”
“这个啊……”沐兰瑛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是因为你若是不能背下来大明律的话,沈淮就要被坏人笑话了。而且你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啊。”
“啊?背不下来淮哥就要被坏人笑话?我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沈旦立刻露出惊慌的神色,旋即却转为了坚毅:“这样啊~那我一定要背下来才行。”
没有看到沈旦坚毅的神色,这会儿的沐兰瑛却悄悄凑到了沈淮的身旁,用手肘怼了怼他。惹得沈淮忍不住看了过来:“干嘛?”
沐兰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向沈淮:“旦哥哥说了,他不识字的。”
沈淮闻言大急躁,忍不住瞪了沐兰瑛一眼抱怨:“我就说干脆认输得了,还能借坡下驴。你非要让我答应考核的事情,还嫌不够丢脸啊。”
沐兰瑛见沈淮急了,不仅不慌,反而理直气壮的叉腰,刁蛮的指着沈淮的鼻子:“我说让你答应你就答应啊。那我还说咱俩的婚事不算呢,你怎么不听话呢?”
一听沐兰瑛提起婚事的事情,沈淮立刻软了下来,毫无骨气的讪笑着:“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小郡主祖宗,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
“哼!”沐兰瑛鄙夷的看着他:“反着我觉着你这人成天偷鸡摸狗的,就像个二流子似的。一定有很多作弊的法子。就算旦哥哥不识字,也有机会的吧。别告诉我你一点法子都没有,那样只会让本郡主更嫌弃你,保不齐就去跟我爹说说,到时候婚约什么的,一定让你死了这份心思。”
“唉~我还真是造孽啊。”沈淮苦笑着塌下了肩膀,斜眼看着无忧无虑的沈旦:“好吧好吧,我想法子好吧。唉~死马当活马医吧,先走着看看再说!”
到了旧库库房,沈淮便熟门熟路的从架子上抻出一本半旧的大明律来丢给沈旦:“喏~这就是大明律,快看吧。现在还有……大半个时辰吧。”
“哦!”沈旦用力点头,然后认真翻看了起来。
眼见他连问都不问就在那埋头瞎看,沈淮头疼的抚额苦笑:“这憨货明明不识字,怎么连问都不问啊,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真的特别傻啊!”
殊不知此时的沈旦却已然进入了另外的一种模式。
“开始检索……”
沈旦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开始回溯起见过沈淮之后的一切来,沈府的匾额,顺合居、绮罗脂粉店等他所走过沿街的无数匾额条幅对联,还有无意间经过私塾中先生学生们翻弄的书本上的蝇头小字,字画摊子上画作的落款,店内掌柜翻弄的账簿,刑狱中进出记录簿等等等等一切他所看过的字全部被他的大脑一一查了出来……
不仅仅是那些字,连每个读过它们的人发出的读音也尽数被他的大脑回溯并且清晰的印刻下了,与此同时脑海中一个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文明检测……语言文字模块……古老的方块字。造字原则分析开始……表形、表意、形声……收集要素,笔画、偏旁,测算组合规律。测算读音分析。”
接着他眼中的大明律也开始不一样了起来,所有的文字犹如活过来一般,每当沈旦的视线所及,它们便被特意的标注出来并且在脑海中响起了读音和示意,通篇的大明律展现在沈旦眼前犹如附带了字典词典一般神奇,却偏偏只有他一人得见。
见沈旦忽然默不作声起来,沐兰瑛有些担心,却又怕打扰了她的旦哥哥,于是用手肘毫不客气的怼了怼沈淮:“喂,登徒子!快去问问旦哥哥啊,帮他想想办法啊。”
沈淮白了她一眼:“郡主大人,这憨货想是在犯傻呢。连问都不问我,这还怎么识字啊?”
“不管,你去帮,你去教,不然我就看不起你!”
看着沐兰瑛娇嗔的模样,沈淮心里一软,不情愿的凑了过去拍了拍沈旦:“喂,憨货,不识字看的懂吗?”
沈旦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把沈淮给看懵了:“你是啥意思?到底懂不懂啊?”
沈旦想了想解释道:“有些字我见过就认得,但有些字从来没见过就不认识了。比如这个……”说着指了指一个字。
原来他脑海中的装置虽然能够帮助他分析汉字,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偏旁部首和字干他见过,还能分析出读音和意思来。可若是这些都没见过自然也就无从下手。
“哦,这个啊,念鼎。”沈淮心中虽然奇怪沈旦为什么刚刚还说不识字现在却又说一些认识,却也下意识的回答起来。
“那这个呢?”
“这个念笞。”
随着沈旦越来越快的发问,不一会儿沈淮的额头也渐渐冒出汗来,难以置信的想着:“这憨货翻页这么快,真的记得下来吗?他要是敢消遣哥哥我,可别怪我发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