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低垂,形容有些憔悴的李幕却仍坐镇在刑部的专案组内。他看着天上就要隐没在城楼之后的日头,正要感慨一天下去又没查到什么的时候,一个人影却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查到了?!”听到禀报声,一脸兴奋的李幕有些失态的站了起来,还差点打翻茶水。
“是的,大人。”一旁的小吏恭恭敬敬的道:“属下去城门那边翻阅记录,又调了苏州来此的路引,一共找到三十多个嫌疑目标。后来根据您给的线索和范围才找到一人。您请看!”
接过递来的卷宗,李幕有些兴奋的专注看了起来:“宋金城,年龄二十有一,金陵人,十一岁离开金陵……哦?”
李幕飞快的看过嫌犯资料,马上看向后面的另一方补充情报:“十一岁那年离开的原因……家父早丧,其母那年亦丧……求告于官府后无果,遂被苏州的远房表舅收养。”
看到此处,李幕眼中精光一闪马上吩咐:“去查一下这个宋金城十一岁的时候求告官府时的文书有没有留下。”
“是!”那人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李幕却又看向一旁待命的吴岩和一干捕快:“这里有他家的祖产地址,为了保险起见,吴捕头,你立刻出发,连同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起去将他抓来拘押,不容有误,知道吗?”
“是!”吴岩躬身行礼,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大人,那锦衣卫那边?”
李幕冷冷一笑:“嘿,我们找到的嫌犯干锦衣卫什么事情。你只需记得,事情一定要做周密,可千万不能让人逃了,知道吗?”
“遵命!”吴岩深施一礼,满脸刚毅:“若他真是那贼人,我还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必不会让他走掉的,大人放心!”说着,招呼人手转身离去。
天上的太阳隐没了最后一丝的踪迹,只剩下朦胧的一抹橘色光晕还未曾散去,天空中的月亮却已经愈发的清晰起来。宋金城推窗望月,看着那渐渐黑起来的天,眼中阴毒的杀气凝而不发,嘴角却扭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嘿,阿娘,你说今晚要看怎样的死法才好呢?血染布什么的都看腻了吧。要想个离奇点的才有意思哦。我想想,我想想……这家沈家布庄最近可是大赚特赚哦,阿娘。这群满身铜臭的布商就是这样,眼中只知道钱,毫无半点怜悯之心呢。既然这样的话……孩儿我便用那钱将他们的眼珠子都替掉,再把银子一块一块的塞进他们的喉咙,塞满他们的肚子,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有趣?哈哈,我就知道,阿娘一定会喜欢的。”
病态的眼神满是残忍与暴虐,宋金城脚下足尖一点,整个人便闪出了窗户,笑着越过破旧的院墙又是一翻便落在屋檐上,身体低伏脚步交替,无声而又奇快无比。同为轻功高手,蓝凝之的轻功施展开来若灵猫纵跃,充满了轻灵敏捷之意,宋金城却与她截然不同。他的身形低伏,几乎贴在屋檐上,别说是晚上了,便是白日里若不细细查看,常人怕都无法发现房上会多这么个人,这也是他敢于在昨日天还没暗下来就去沈家布庄踩盘子的原因。他身形如蛇,动作诡异无声,极难琢磨,看上去身形所动毫无美感,反而有种森森然的恐怖,仿佛一条老蛇成精,让人忍不住从心里发寒。
“嗯?”前脚宋金城才刚刚离去,捕快们便迅速涌入了巷子。在沉默高手们整齐的脚步声中,快刀金睛吴岩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他抬头看向屋檐之上,却终究没看到什么,下意识的皱皱眉,他猛的挥手:“小心点,四面都给围住了,记住衔哨,有意外就吹响,莫要走脱了贼人!”
“是!”精干的捕快,全副武装的兵丁们低声应和,然后训练有素的包围住了破旧的院子,有几个弓手更是找准了方位,搭箭在弓,凝神屏息,一副随时准备射杀贼人的样子。
“这房子……”吴岩看了看了无人气的房子,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他身旁的一个副捕头好奇的凑过来:“大哥,怎么了?”
吴岩指了指院墙与大门:“这房子明显没打理过,根据情报那个宋金城离开十年有余了,这么破旧很正常。可若是他真的回来并且住在这了,那却就不正常了。你看看这破败的样子,可像是有人住过打理过的样子吗?”
副捕头定睛瞧了瞧不禁摇了摇头:“看着浮土和污渍,再看看这屋顶,连瓦片都被人快偷干净了,下雨怕不是要漏雨漏的厉害,当真住不得人啊。”
吴岩点头:“这就是了。所以,如果那厮真的住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一心只为了报仇杀人而来。根本就没打算再在此地过日子,而且其必然心志刚毅,不会为外物所动。这样的人会格外的冷血,比那些个杀人越货的可要难对付的多,招呼大家小心点。”
“知道了!”副捕头点点头,低声吩咐下去。
几个精干的捕快彼此对视,接着无声的快步挪到墙边双手合拢搭成人梯,另一组人马口衔单刀,快步上前踏上那些人用手搭的梯子健步跃过院墙,身形就地一滚抵消坠地的响动竟然没发出多大的声音。人一落地,刀便在手,分出一人开门,其余人便矮着身子快步靠近,埋伏在了窗沿下方。
大队人马随即进入,几名弓手瞄准门窗,吴岩抽刀在手大步走入,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没人!”他身为捕头身经百战,哪怕是现在捕快们闯入的动作已经轻到极点,却也逃不过高手的耳目,而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多半就是无人在此了。
心中虽然已经笃定却还是要查探一番,念止于此吴岩一挥手,两个捕快对视一眼同时出脚踢开大门,众人冲入房间,片刻又出了门来禀告:“大人,没人!”
“果然。”吴岩点头走入房间,先是看了看床榻,摸了摸榻上有没有灰尘:“有人住!看来这人必是贼人无疑了。”
说着,他视线一扫却停在了地面上,双手一摆所有人立刻闪开露出空地,他低下身子捡起几块碎木头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好功夫……断金碎岳爪!”
“断金碎岳爪?这人对自己好狠的心啊。”副捕头闻言也拾起一块木头又捡了几块拼了拼不禁讶然。
这断金碎岳爪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绝学,却并没有多少人敢于修炼。其乃是标准的速成武功,修炼方法拼命之极,有百不存一之说。即一百个修炼此法的人也不一定有一个能活下来。其乃是用数种怪异的树汁藤液混合几种即为稀少的动物的血液加热到沸腾之时,让欲练此功者将双手浸入,其液体会在高温下烧掉修炼者的皮肉,顺便融入其骨肉之中,若是熬不住的轻则双手尽废,重了会被火毒与药性煎熬,三日内就会丧命。而成功者,往往会经历三到五天高烧昏迷,其后烧退,又有多数会被烧成白痴,少之又少心志刚毅之人才会没事,并且习得此功。此时他们的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实则血肉尽为胶化,双手可硬可韧,硬时十指可接宝刀,韧时能反弹利剑。对阵起来,对手若是被他接战,不仅要防备对方锁拿兵器,还得防备着自己的兵刃被反震反伤了自己的性命。
相传江湖上便有个数一数二的邪派剑魔灭了人满门之后,只留下一个遗孤,那遗孤立志报仇就学了这断金碎岳爪,对战的时候已被对方重伤,垂危之际竟单爪反震,让那剑魔自己用剑砍去了自己的脑袋。此等战绩一度让这门武功成了江湖人报仇的利器,但很快那些想报仇的江湖客赫然发现,原来练这门功夫比仇家追杀还要可怕、死的还要惨,于是这门武学才渐渐的没落了下来。
金陵城的捕快向来见识广阔,毕竟如此繁华之地来往的江湖客多,案件也多,江湖传闻他们知道的自然也多。这断金碎岳爪的威名吴岩他们也自然知晓。只是这功夫难缠的很,练入化境之后不惧刀剑不怕弓矢,就算吴岩若是单独遇上了怕也只能落荒而逃。一时之间,众人士气也微微有些下挫。
副捕头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我记得楚家那案,咱们弟兄小丁死时右肩关节验出了些许骨裂,应该是他用金刚掌时被断金碎岳爪反震的爪力断了右臂,一时无力才被封喉,断四肢,然后被折磨溺毙而死吧。”
“哼!”吴岩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己手下被虐杀的样子,之前不清楚对手的虚实他还无法想象出对方是如何出的手,此刻却已经让他如眼前发生一般。他狠狠的一捶墙壁咬牙切齿道:“此等贼人一定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我等还有何颜面穿这身行头,吃这口差饭!”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似乎有了决定,他看看众人吩咐:“安排一部分人就近埋伏。若是贼人返回切勿打草惊蛇,也不要主动拿人,围而不捕,叫援兵为上,便是放跑了也不能妄动明白吗?”
副捕头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大哥,我来带队吧。放心,心里有数。”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吴岩点头,然后一挥手:“其余人跟我走。”
“大哥要去哪?”副捕头疑惑的看向他发问道。
吴岩微微一笑:“李主事得到情报的时候我恰好在场。知道贼人身份的情报原本便是从锦衣卫那边得到的。兄弟们经常在街面上混迹,有个风吹草动都清楚的很。这位沈百户近日可是生意兴隆的很,而他开的……正是布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