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近你本就抱着别的居心。那便是你们沈家的聚宝盆了。”
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沈淮却满脑子都是杨峥留下的这句话。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回忆着与沈旦的那些兄弟情,但沈旦的来历与那些他身上怪异无法解释的现象却让沈淮犹如在心里扎了一根刺,怎么也无法得到释怀。相反的,质疑的种子却深深埋入了他的心里,不断的滋长着,让他的内心既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有着几分的烦躁与后怕。
“淮哥,你回来啦。”
远远看到沈淮,沈旦咧嘴笑着打起招呼来。往常看上去爽朗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此时落在沈淮的眼中却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有用心。沈淮忙晃晃头勉强驱散了心中的念头,有些艰难而又疲惫的笑了笑:“嗯。阿壳和蓝凝之呢?”
“凝儿回去照顾那些孩子去了。阿壳大侠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去找找?”
沈淮摇摇头:“那倒不用。憨货,收拾收拾咱们的东西,然后跟屋主道个谢吧。”
“收拾东西?难道咱们不住在这儿了吗?”沈旦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沈淮却终于露出有些发自真心的笑容,伸手拍了沈旦一下:“傻小子,事情我已经搞定了,稍后特赦令就会颁下来。咱们不用再躲来躲去了,咱们……回家!”
“真的?”沈旦的眼中闪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淮哥,你太厉害了吧。”
沈淮得瑟的一笑,又拍了拍沈旦:“那是,还不快去忙活去。”
“嗯!”沈旦忙用力点头,转头去了。他却并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望着他的背影,沈淮的神情却再次变得有些迟疑猜忌了起来。
众人收拾妥当,一起走出躲藏的民居,回头看了看均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沈旦紧了紧背上的包裹看向沈淮:“淮哥,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躲起来了?”
“希望是吧。”沈淮的眼睛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背后渐渐远去的房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贵春坊的沈府,今日里一扫前些日的颓丧惶惶之态,难得犹如过节一般的张灯结彩起来。沈淮这个锦衣神探最终脱罪,虽说仅仅只是暂时的赦令,但任谁也会知道完全获得免罪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一时间锦衣卫中与他有旧者也都一一拜访而来,送礼的送礼,攀交情的攀交情,沈淮则找人布置了酒席,好好的大摆筵席了一番,也算是洗了洗晦气。但与以往的风光无限不同,此时的他哪怕是收到了钟爱的银子,却也再没了那往日里发自内心的由衷笑容,他的笑总是淡淡的带了几分的心不在焉,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言不由衷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了沈淮的异样,许久未见的苏烈于是凑了过来,笑嘻嘻的举起手中的酒杯:“沈千户,跟兄弟来一个。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被刑部那群鸟人暗算,虽然着实有些背运,但你沈大人却因祸得福反而帮了指挥使一把,这千户的职位才升上去没多久,可能指挥使大人不会立刻升你,但也是未来可期啊。您这从小旗升百户再到千户,官路已经顺畅的不得了,将来可莫忘了抬举抬举兄弟啊。”
原本沈淮还是个区区小旗的时候,苏烈便是比他官职要高还要更受器重的试百户了,那时候的沈淮在苏烈眼中也只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敲打拿捏的无名小卒罢了。可等到沈淮连破大案比他更早一步荣升百户之职的时候,沈淮的身份虽然已经高于苏烈,但苏烈却还是多少有些心存怨恨与不平。然而世事难料,才过了不长时候后的眼下里,虽说苏烈终于也如愿的升到了梦寐以求的百户职位上,但再看眼前的沈淮却已经到了他只能仰望的千户的位子上了,原本的不甘怨恨,早已经随着沈淮的一再升职而化作了讨好与逢迎,眼下里送房子攀交情的过往苏烈丝毫都不会觉得委屈,而是都有些以此为荣了。
世事便就是如此的玄妙,曾经可以捏死自己的敌人,变成了被自己捏住把柄的同僚,又变成了需要仰望自己的下属,地位的变迁造成关系的变化,同时也造成了人脸上戴着的那副面具的变化。
沈淮不是什么蠢人,那些咸鱼一般当小旗的日子,也只不过是碍于家境的自暴自弃得过且过罢了。可眼下看着满脸笑容的苏烈,沈淮的心却猛的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深深看了眼苏烈端起来的酒杯,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上了一副笑容举起自己的酒杯,啪的一声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沈千户豪爽!”
“千户大人大气!”
“真不愧是锦衣神探沈大人啊,简直就是豪气干云!”
随着杯酒一饮而尽,周遭便响起了同僚们的阿谀之声,这些人中有的是他的平级,甚至还有比他高上半级一级的人物,当然更多的则是低上一两级的下属,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孔一张张从清晰直到模糊,沈淮的心中那股刺痛的感觉不减反增,反而愈发的让他难受了起来。
是啊,这天下间哪有几个赤诚真挚之人?大多数人便是不为恶,也需要审时度势才能保证自己的平安与利益。每个人好像都在笑,但那些笑容那些语言却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
突然,沈淮的脑子里再次闪过往日与沈旦相处的那一幕幕,但随之而来的却还有丐帮长老的话与杨峥的话语,还有沈家那神秘莫测的,传说中帮助了本朝太祖爷得到江山的聚宝盆。
只刹那间,沈淮的心好似痛的要命,却在痛苦之后渐渐恢复了冷静。随之而来,他的脸上挂上了带着几分张狂的笑容,再次接过侍女斟满的酒杯:“大家都是好兄弟,以后还需守望相助。我沈淮不会忘了大家的好处,有我沈淮的一分好处,定然也会有大伙儿的一份,各位,且随我再满饮此杯!”说着再次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酒入喉咙,火辣辣的感觉呛的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渗出了满眼的泪水,他有点狼狈的带着笑看着众人一起喝下酒,耳中听得他们继续卖力的吹捧,不禁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时间觥筹交错,原本还有些古怪的氛围顷刻间被沈淮抛诸脑后,反而让这次的酒宴气氛格外的热烈起来,仿佛每个锦衣卫都是兄弟,都是相交莫逆的好友,每个人都能推心置腹,都在肝胆相照。
沈旦却不擅于饮酒,在一开始还真诚的谢绝了几个敬酒的锦衣卫同僚,而后人们见他没有喝酒的意思,又见本就是需要讨好的主要目标的沈淮那边气氛热络,也都转移了目标去奉承沈淮去了。沈旦吃了个饱饭,揉了揉肚子,皱眉看向被人们簇拥着喝酒吃菜的沈淮,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脸颊:“淮哥怎么感觉有点怪呢。”
但生性单纯的他却也并没多想,片刻后也开心的笑着去见了沈奶奶。沈奶奶受了这次的惊吓之后身体颇有些不太舒服,所以也没有参与到酒宴里来,好在有郑谦在沈家住着,郑谦给她诊治了一番之后,几针下去辅以汤剂,沈奶奶便安稳的睡下了。
沈旦安静的坐在沈奶奶面前帮她盖好被子,笑着看她好像个老小孩似的砸吧了几下嘴,又在梦里叫了沈淮的名字,才终于睡沉了。沈旦这才熄了灯,无声的出了房门,却正好见到在门廊里面坐着的郑谦。
“郑谦,你怎么不去那边一起吃饭呢?”
郑谦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之后才转为淡淡的悲哀,叹了口气拿着从厨房顺来的一小壶酒灌了一口,却因为从未真正饮过酒而咳嗽了几下,反而吐出了大半的酒来,他狼狈的擦擦嘴,平复了一下呼吸:“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想要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说自己想说的话,又何尝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边的沈大人此时正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我去了逢迎了他也未必会记得,又何必去凑这份热闹,说些个本就无用的话呢。”
“这倒是。”沈旦认同的点点头也看向沈淮那边,若有所悟的道:“人啊,还真是有些奇怪呢。有的时候,明明有好的生活,有痛快的活法,却好像很笨似的,偏偏不去选,郑谦啊,你比我有学问,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郑谦眼神迷茫的看向热闹吃喝的锦衣卫们,然后便自嘲的笑了笑:“当然是因为欲壑难填了。想要更好的,想要更多的。为了得到更好的、更多的,哪怕眼前的东西已经很好很好了,哪怕自己已经有了很多很多了,却还是宁愿视若无睹,也要去想尽办法、无所不用其极的去争取去抢夺去欺骗。或许这就是人吧。在没成为锦衣卫的时候羡慕那些耀武扬威的锦衣卫,成为了锦衣卫,力士却想要去做小旗,小旗想要做百户,百户想当千户,镇抚使、指挥佥事、同知,好容易坐在同知的位子上,就会想着那指挥使的位子能不能去坐一坐,为什么不能是我?呵,人心不足蛇吞象,所以啊,贪念这东西还真是很难看破呢。有的时候,你越是聪明,反而越容易着了道呢。”
说着,郑谦犹豫了一下,看向沈淮的方向,此时的沈淮似乎已经有些喝高了,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却还是被人劝着一个劲儿的喝着酒,郑谦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沈旦:“只希望若是有天沈旦兄弟你发现沈大人也陷入了贪念里头不可自拔,能够及时把他从这漩涡中拉出来,如此的话才不枉你们兄弟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