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母丧
五度Yes2018-07-21 12:001,952

  朵朵一步步往刘寨村自己的娘家捱,她想哭,可是已经无力再哭;她想骂,可又不知道骂谁。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黑魆魆的田野里,似乎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她感觉很累,仿佛稍一松弛就要倒下睡去一般。过了贾家庄的小石桥,过了那一片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玉米地,在“大麻脸”家的祖坟岗子上,她靠着一块石碑,停了一会儿。两天了,她都没吃半点东西,只感到气喘得紧,身子软绵绵的。但她的脑筋还是那么清醒,她又想起自己的孩子贾苗,可是突然她感觉贾苗离她很远,也很陌生,就像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贾家庄,在她的脑子里,宛若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灰色的坟头,一点也记不真切。只有村头小石桥下淙淙的流水,那么悠闲而轻松,像仙女手里的琴瑟琵琶,奏着仙境中的乐曲,轻松自在,无忧无虑。她这样想着,悔自己走过那里的时候为啥没有跳下桥去,想想那该是多么诱人的一种解脱啊。她歇息一会儿,感觉身子有了些气力,便抬起头,朝着夜空望了一眼,她看到天上有星星划过天际。听老人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天上每落下一颗星星,地上就有一个人死去。她不知道浩淼的天空中那微小的变化是不是预示着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没有感到害怕,相反,却感觉到无比的轻松,甚至希望那颗跌入浓浓黑夜的星星就是自己才好。

  她就这样被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缠着下意识地往娘家走,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声。她听着好像是哥。一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娘——娘……”

  那一声声叫喊在这样浓重的黑夜里显得异常瘆人。朵朵的脑筋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陡然间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木讷的脑袋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暮地清醒了。她听出来了,那就是哥!是哥在撕心裂肺地一声声喊着“娘——”。

  朵朵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她远远看到低矮的堂屋正堂点着一只蜡烛,摇曳的烛光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借着微弱的烛光,朵朵看到正堂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看到那一头银白的头发,她已经明白了是咋回事,是娘去了!哥就跪在床的一侧,不停地痛哭。她却直盯盯地看着眼前亲娘的尸体,再也哭不出来,或许这两天她已经把泪哭干了吧。她走到娘的床前,想伸手去触摸一下娘的额头,还有娘的脸,可是,还没碰着,便把手缩了回来,生怕被烫着一般。她退了两步,倚着门,慢慢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只想睡觉,就像娘一样抛开一切静静地睡去。

  本家的二大爷一直在这里陪着刘芽子,这会儿看见朵朵来了不哭也不说话,有点担心,便让刘芽子劝劝朵朵。刘芽子叫了一声“妹……”,却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张着嘴大哭不止,那份孝心可真是感天动地。

  对于娘,朵朵有着太多的抱怨,甚至都有点恨了。娘为了让刘家有后,不惜拿她给哥换媳妇,还把自己换给那样一个傻子。这也罢了,想不到哥的媳妇跑了,娘又硬生生地把她从刚刚稳定点的家庭中拽出来,让自己和孩子再难见面。这会儿,娘要走了,却连一句话都没给她留下,把那最后一眼的慈爱都给了哥。她感觉在娘的心里只有哥,只有刘家的子嗣,根本没有她这个闺女,甚而至于拿她当作物件换来换去,根本就没有拿她当作人看。她恨死了娘!

  可是,看到娘才紧紧六十多岁便已是满头的白发,便已经躺在那里再也不动了,她又感觉到异常心痛。娘是待哥好,可那也是为了刘家有后,也是为了将来能在九泉下给爹有个交待。娘也不是不管她,小时候,有人欺负她和哥,娘就像一只保护着鸡崽的老母鸡,舍了命地和人吵。爹不在,娘受的苦,遭的罪,又和谁说去?又有谁去问?看看娘满脸深深的皱纹,朵朵心痛了,她禁不住嘤嘤哭了起来。她想:那也是命,那是娘的命!

  朵朵重新回到娘的床前,伸出手轻轻抚去娘眼睛里流出的一滴泪珠,没想到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正当朵朵为她拭去那滴泪珠儿的一瞬间,突然,王婆子睁开眼睛,伸手抓住了朵朵的手腕,脖子硬生生折起来,发紫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说:“给……恁哥……换……”王婆子再也说不出话,这最后的努力彻底结束了她的性命。那双到死也没闭上的眼睛,还在直直地盯着朵朵,好像到死都没放过这个可怜的“物件”。

  王婆子死了,三里五乡的穷亲戚基本上都没来,只有朵朵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孤寡老舅过来送了葬。这个老舅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吃饭的时候整整吃了两大碗肥肉片子。葬礼幸亏有二大爷主持大局,王婆子入土为安的时候,二大爷深情款款地说:“老妹子啊,我知道你走得不安心。你想给刘芽子找房媳妇,抱个孙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个小小的心愿你都没能达成,你的心放不下呀。老妹子呀,你放心地去吧,老哥知道你的心思,她们兄妹俩就交给老哥我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她们,给刘芽子找房好媳妇,给朵朵找个好人家。”二大爷的祷告,让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不得不对他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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