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嫁
五度Yes2018-08-03 18:322,087

  故事的主人公刘朵朵就住在我家后边的刘寨村。换亲的那一天,朵朵可真好看。大红花朵的丝绸做成的棉嫁衣映衬着她白里泛红细嫩润泽的脸,明亮而流动的眼睛似乎含着两颗晶莹剔透的大泪珠,那样子真像一朵娇艳欲滴、楚楚可怜的牡丹花朵,以致出门的时候,村里很多小伙子惊叹于朵朵的姿容,都禁不住为她惋惜,也痛恨自己当初为啥就没有看出朵朵的美。临走的时候,隔着红盖头朵朵看见娘伫立门口,一脸的喜庆,高兴得老泪纵横。朵朵转身上了车,再也不想回头,因为她对娘剩下的只有幽怨,甚至痛恨!

  朵朵她爹在朵朵还小的时候就去了。因为去得怪异,所以说起这事儿村里没一个不知道的。据说,有一天村里来了个算卦先生,街里的闲人都挤过去瞧热闹,她爹也去了。可是,一挤进去,就吓得算卦先生兜起挂摊要走。经村里人再三追问,算卦先生才说出他十日内将有重病之祸、百日内必有血光之灾。街里人将信将疑,朵朵她爹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算卦先生走后的第九天,村里有人办丧事儿,朵朵她爹帮忙,回家的路上突然有人将一块红布蒙在了他的头上,晚上,他竟然疯了,饭不知道吃,甚至连朵朵她娘都认不得了。急得朵朵她娘整夜哭,到处打听那个算卦先生,想求解救良方。可是,算卦先生好像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竟然没一个人知道是哪村的。结果两个月后的一个漆黑的晚上,朵朵她爹夺门跑出去,一头栽在村头的土坑里血染当场死了。三里五乡的人都说那个算卦先生不是凡人,定是哪路神仙下凡;只有邻村的罗医生笑而无话。

  家里剩下娘和她们兄妹两个艰难度日。听村里人说,朵朵人最好,不但长相好,性子也和顺,吃苦耐劳,待人宽厚,最不和人计较。尤其她爹去了之后,兄妹俩都很孝顺,村里人都说朵朵她娘王婆子有福,虽然熬寡熬了半辈子,但两个孩子这么孝顺,可以安度晚年,也算上天可怜见。但是,王婆子并不痛快,因为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媳妇,她心里那个急啊。

  朵朵她哥叫刘芽子。刘芽子人很善良,能吃苦;长得也不错,一米八的个儿头。就因为爹早丧,说了几门亲事都没成。刘芽子并不因为这事儿和王婆子吵架,相反,和以前一样,每天默默无闻地用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肩负着这个家庭的生计。朵朵知道哥心中的不痛快,也知道娘心里的焦急,可她又能咋样呢?眼看着自己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朵朵想还是快点嫁了,找个像样的人家,也好将来能在关键时候帮帮娘和哥。

  可是天真的朵朵咋也想不到,她最心疼的娘心里另有盘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黄河滩里流行着一种结婚方式——换亲。就是,家里如果有一个男孩找不到媳妇,且家里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这样可以找到一个有着同样或类似困难和背景的家庭,让对方的女孩嫁给本方的男孩,本方的女孩嫁给对方的男孩,这样便解决了双方男孩娶不到媳妇的困难。王婆子把这个打算说给本家的二大爷听,二大爷立马喜笑颜开,认为这是好事,一拍胸脯说,找人家的事儿就包在他身上,并且给王婆子出谋划策说,朵朵性子和顺,好好说说一定会应允的。王婆子像得了神通一般,一溜小跑地回家了。晚上把这个计议说给朵朵听,开始朵朵死活不同意,她知道这样是可以为哥找媳妇了,但她的幸福却完全没了保证。但是,她的反抗是那么短暂而没有力度,很快便被王婆子的哀求、威逼和哥祈求的目光征服了。

  “朵朵,恁爹去世十几年了,我带着你们兄妹俩苦熬这么多年,为的啥?还不是想让你兄妹都过好?可是,娘不中用了,不能给恁哥找上媳妇;恁哥却没有一句怨言,可娘这心里整天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疼,你知道不,朵朵?没有媳妇,恁哥这一辈子咋熬啊?没有媳妇,刘家连个后儿都没有,我咋对得起你死去多年的爹呀!……再说了,你为恁哥换亲,两家亲上加亲,你不是一样会过好吗?身上又不会掉下两斤肉去!……朵朵,我的好闺女,你咋这样死心眼!要是你坚决不换,往后你也不用再来看娘了。娘对不住恁哥,对不住恁地下有知的老爹,娘我还是死了算了——老头子啊,你等着我,你安安稳稳地躺了十几年,也该让我消停消停了。孩子们大了,不听话了;我也老了,不中用了,让她们兄妹俩折腾去吧!……呜呜!……她们兄妹不知道互相帮衬,是我对不住你啊!……老头子,你等着我……”

  王婆子说着就往墙上撞头,朵朵忙用身体护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无言以对,失声痛哭。回头看看哥;哥低头不语。她知道哥虽然有点不忍,但哥心里是喜欢的,要不,哥这一辈子活着还有啥奔头哩?……有啥办法呢?朵朵只有泪流满面地答应了。很快,本家的二大爷回了话,说女方神经虽然有点问题,但不是先天的,是后来受了刺激,不会遗传后代。说是长的也算漂亮,要不是脑子坏了,媒人肯定会多得踢破门。王婆子听到这个信儿,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儿。朵朵很想问问男方啥样,可她娘哪里还有工夫理会她,早已扑到神灵面前焚香祷告去了。

  刘朵朵出嫁的日子,也是朵朵她哥刘芽子迎娶新娘的日子。刘家可谓双喜临门。朵朵带着亲娘的叮嘱,背负着为刘家留后的使命出嫁了。朵朵相信不管未来的嫂子咋样,哥都一样会比现在幸福了。而自己因为是换亲,连对方长得啥样儿,是个啥样儿人都不知道,朵朵对自己将来的日子打心底里感到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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