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好事儿啊。好事儿。”苏麻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她悄悄走进大玉儿的寝宫。“什么好事儿啊？”大玉儿坐在梳妆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容颜，“苏麻，哀家是不是老了啊？前日瞧着吉祥，哀家真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你说她生了孩子怎么没什么变化啊？”大玉儿自顾自地说着。
“太后，豫亲王府报丧来了。”苏麻凑近大玉儿的耳朵说道。“嗯？”大玉儿仍然没注意到苏麻说的话，“是哪个姬妾没了啊？”她顺口问道。“太后，是吉祥没了。”苏麻说道。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欣喜。
“什么？”大玉儿手中的玉梳一下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怎么可能？”她追问道。“听府里人说吉祥是自尽的。”苏麻说道。“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这样啊？”大玉儿想不明白，她有多尔衮的宠爱，多铎的包容，还有那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阿哥，怎么可能走了绝路呢？
“依奴婢看，这一定是豫亲王知道了真相，吉祥没脸再面对豫亲王，所以才走了绝路了。”苏麻分析道。她虽然心中还是有些疼，可是少了这个女人，太后就不会那么为难了。一想到这儿，苏麻心里又要好受许多。“不可能。哀家看这事儿定有蹊跷。”大玉儿却不这么看，那多铎是爱死了吉祥，又与多尔衮兄弟情深，他不能也不敢这么逼吉祥。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太后，按制皇上应该给封号。”苏麻提醒道。“是啊。”大玉儿叹了口气，吉祥突然这么消失了，倒让她有些失落。她明白，就算这小丫头不见了，可多尔衮的心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一定很伤心吧？”半响，大玉儿轻轻说道。“太后您说谁？”苏麻没听清，“豫亲王自然是伤心极了。”她走到床边整理着被褥。“他一定会很爱那个孩子。”大玉儿失神地又继续说道。“太后，您说的是摄政王？”这时，苏麻反应过来，的确，多尔衮已经挺不住了。“他还好吗？”大玉儿缓缓站起来，走到床边。
“太后，听说摄政王已经下令处死诊治吉祥的太医了。”苏麻怯生生地说道。“是啊，多尔衮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儿，何况是处死一个不相干的人。”大玉儿掀开被褥，躺了下去，“苏麻，陪哀家坐会儿。”她睡不着，心中的那份妒意依然在。这个女人自死了都还占据着他的心，不可原谅！
夜，已经很深了，可屋里的两人还继续聊着天。
“太后，如今吉祥已经去了，以后您与王爷之间就再无嫌隙了。”苏麻很困，不知为何，吉祥去了，她的心反而放松了许多，一阵倦意油然而生。她不禁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是吗？”大玉儿冷笑道。那嫌隙恐怕不是因为吉祥而生的，随着日子久远，大玉儿早明白了，那横在她与多尔衮之间的不止是吉祥，还有那大清的江山。毕竟坐在金銮殿上的是自己的儿子。
“苏麻，以前哀家曾有意将你许给多尔衮，如今你还愿意吗？”纵是对多尔衮有千般不痛快，可大玉儿还是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这个打击，这时将苏麻送进府倒显得自己贤明。
苏麻一下蒙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说答应，但又怕自己从此便只是一个陪衬，王爷对吉祥的深情，还有那么一个小阿哥在那儿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又算什么呢？可是，不答应又违背着自己的心。她进退两难。“但凭太后做主。”末了，她羞答答地说道。
大玉儿笑了。看来自己的如意算盘又要成功了。“不早了，哀家困了，你也在这儿脚踏上睡吧。别出去了。”大玉儿说道。“是。”苏麻点点头，便去铺被褥了。
多尔衮彻底呆了。
那个小丫头就这么走了吗？多少次他从痛苦中醒来，又昏昏沉沉睡去。几天来，他就躺在书房的软榻上一动不动，不吃也不喝。任凭谁敲门也不应，除了何洛会。
“王爷，明日福晋就要出殡了。”何洛会这几日眼睛也哭得通红。他带着哭腔说道，“王爷还是要保重身子啊。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福晋在天之灵也会难过的啊。”
多尔衮仍然不说话。那眼泪一直顺着俊朗的脸颊流着。当年额娘被皇太极们逼死了，他都不曾这么难过。这个小女人已经深深地住在自己的心里了。如今这心就如刀割一般，疼得他就快死过去了。
“王爷，您说说话啊。”何洛会在一旁跪着，“王爷，早知道是这般情况，奴才也不会出这个馊主意啊。奴才糊涂啊。”何洛会太后悔了。当初自己是想让主子遂了心愿，可不曾想反而害了吉祥啊。“王爷，您说说话儿，您骂奴才，您打奴才，好不好啊？”何洛会喊着。
“何洛会。”多半日，多尔衮才开了口，“你起来吧。”他转头看着身边跪着的奴才。“王爷，您可算是说话了。哎呀，吓死奴才了。”何洛会破涕为笑起来，他站起身来，“王爷，喝点参汤吧。”他端着碗站在一旁。
多尔衮摇了摇头。“何洛会，吉祥的封号内务府拟好了吗？”他恨不得给这个女人最好的一切。“王爷，皇上已经下旨了，封福晋为端静孝贤悦晟豫亲王福晋。”何洛会说道。“嗯。也算是符合吉祥的性格。”多尔衮苦笑一下，“何洛会，你也不必自责，这一切都是本王愿意的。以后本王还要好好照看小阿哥呢。那是本王的亲生儿子啊。”一想到这儿，那泪水便禁不住地往下掉。“是啊。王爷，福晋生前最疼爱小阿哥。”何洛会也擦着眼泪。
二人刚说着，就只听见屋外有人喊道，“王爷，豫王爷来了。”一听这话，多尔衮心里咯噔一声，“何洛会，快请。”说着，多尔衮强打起精神斜靠在软榻上往门外看去。
多铎进来了。几天的功夫，这号称大清第一美男子的风流王爷居然憔悴了许多。那俊朗的面容上居然有了许多胡子渣。那双星目失去了往日的嚣张与跋扈，只剩下一丝疲惫。
“多铎，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吗？”多尔衮的声音也十分疲倦。几日不吃不喝，加上没合眼，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看见弟弟，多尔衮的心又软了下来。毕竟是自己对不住十五弟啊，是自己强要了吉祥，这会儿十五弟却为自己背上了十字架。
多铎没有说话。他一直盯着十四哥看着。这是疼他爱他的哥哥，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多铎甚至还记得当年年幼时自己偷了额娘最心爱的宝石项链玩儿，结果项链掉进了河里，额娘生气极了要罚多铎跪，是自己的十四哥拦在头里，才免了一场挨打。其实，想想他们兄弟俩有过多少出生入死的关头，有过多少欢笑泪水的场面啊。他多铎谁也不放在眼里，可就只有十四哥，他看得比谁都重要。
当初十四哥要自己照顾吉祥，自己一口便答应了。他爱吉祥，也敬爱自己的哥哥。可是，偏偏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狠狠地伤害了自己。他忘不了那日太医的话。孩子不是自己的！这晴天霹雳几乎击晕了多铎。他一下想起是十四哥接吉祥回府的。难道是他？多铎的心一下揪紧了。他害怕去揭穿一切，可自己又不甘心，直到那日晚上在十四哥的香山别院，那男欢女爱的声音，那真真实实的谈话，多铎简直要崩溃了。他深爱的女人，敬重的兄长，他甚至不敢相信。
“多铎，坐吧。”见多铎不说话，多尔衮便说道。他不知道多铎来是为了何事。“哥，你告诉我，小阿哥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谁知，多铎一开口便是这样，惊得多尔衮几乎坐不住。
“你听见什么传言了吗？”多尔衮问道。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看来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他望着多铎，“你别多想，知道吗？”明知道这话无用，但必须得说。
“哥，你还瞒我吗？”多铎声音大起来，“你们还要瞒我到几时啊？我知道你爱着吉祥，可哥咱们是同胞兄弟，你说实话吧。”多铎几乎快哭出声来。
“多铎，既然你知道了，哥也不瞒你了。多尔博是我的孩子。”思索半日，多尔衮才缓缓说出这话来，“我爱吉祥，当初让吉祥嫁给你是不得已。可是我忘不了她，忘不了。多铎，你明白吗？那种思念一天天折磨着我，我每天都想看见她，每次看到你们亲亲我我，我的心就如刀割一般。”多尔衮说道，“可是，你是我的弟弟，我一直都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再有非分之想。可是，我忍不住啊。”
“忍不住？”克制？不得已？”多铎嘴里一下蹦出这三个词来。“你知道吗？我也爱吉祥，爱得比你深。你不敢给她地位和名分，我敢！甚至你们的孩子我也深深地爱着。哥，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一个忍不住便要了我的女人！如果没有你的这些所谓的忍不住，那我跟吉祥会过得很幸福，你知道吗？她就不会走，不会！是你，是你逼死了吉祥！”
多铎的大喊让多尔衮一下清醒了起来。他注视着弟弟，半日没说话。面对弟弟的责骂，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的欲望，那种想要占有的欲望，你把吉祥搂在怀里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多铎继续说道。他只觉得很绝望。面对十四哥，他却想恨也恨不起来。
“多铎，事到如今，你是不是很恨我啊？恨我这么跟吉祥在一起。”多尔衮说道，“你恨我是应该的。谁叫我总是痴心妄想呢？”他自嘲道，“我啊，就这一辈子的苦命。女人，我得不到，大清，也不是我的。”
“可是，多铎，你不能怨吉祥，知道吗？”多尔衮说道，“她心里很苦啊。”那个小女人娇滴滴的模样，自今想起来都让人心疼。
“哥，我谁都不怨。”多铎低声说道，“只愿我的爱始终不能打动吉祥啊。”多铎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疼得要命。“我是小阿哥的阿玛，我会好好爱他。”
多尔衮再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些红红的墙，那些厚厚的青砖，都那么孤独。
“哥，明日吉祥出殡。你来吧。”半日，多铎才说出这句话来。两兄弟就这么坐着，一直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