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拓画的“簌簌”作响,画下站着的诸位突然陷入沉默,现场的空气便无声无息地凝结了起来。
突然,阿旺“哈”一声大笑,声音之大,打雷似的在僻静的场内炸响。众人几乎是下意识摆出戒备姿势,见是阿旺发出的声音,才又解除防御姿势。
阿旺抖着腿,吊儿郎当道:“哈哈哈——怎么着?几副画就把你们吓成这副狗样。啧,你们这些俗人不懂艺术,少爷我跟着我们帮主可看过不少西洋画展的。我看哪,这些画就挺美的。什么人拓不人拓的,看着美便是好作品。啧啧,你们看,这晕染的层次感,还有最后勾勒的线条,真真儿是大师级别的。”阿旺背着双手,在那些人拓图下走来走去,聚光的小眼睛像模像样地挨个儿浏览那些图。阿旺鞋底摩擦地面和他撮牙花的声音慢悠悠回荡在厂房里,厂房内的紧张气氛也奇迹般随之缓和了下来。
“哎,你们过来看看,这幅画像好像是新做的。”欣赏画作的阿旺指着房梁上的其中一幅画,招呼大家伙过去看。
龙武本不想搭理阿旺,但见王念祖提步走了过来,才懒洋洋跟上。
龙武一眼便认出阿旺指的画:“这人不是跟我们一起参赛的丐帮人吗?”胡不凡听到龙武的说话声,也走了过来。唯独何再来没有动,他保持着警惕,对着厂房外侧耳倾听,全神贯注盯着厂门外的那片树林。
“可不是那小瘪三咋滴,今早给老子唱了一段逗唱,爷一高兴,便赏了他一块大洋。”阿旺补充道。
众人围着讨论的那幅人拓拓印的是一位衣着褴褛的青年,青年双手紧握成拳放于身侧,身体曲成“S”形,眼睛圆瞪,嘴巴大张,模样看来颇为痛苦。那人拓拓印完并不算完工,得用毛笔细细地勾勒出线条,将那丐帮弟子的神情勾得惟妙惟肖。
“这个人的拓印既然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他已死了?”龙武冷不丁问。
“肯定死了啊,死透透了!”阿旺指着那画道,“你看这画像的肢体表现,活人能有么?”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死了你就不能留点口德吗?什么死透透?”龙武骂道,“再说我可看不出来这拓的就是死人,就不能是未死之人被拓印上去吗?”
“嗨,你这小赤佬懂不懂艺术……”阿旺指着龙武还待再骂,被胡不凡截断了话头。
“都别吵了。”胡不凡道,“无论这人拓里的人像是死是活,重要的是制拓之人……想来这副作品刚完成不久,或许此人就在这附近。”胡不凡的话让厂房内的温度刹那低了几度,而一直背对他们的何再来却在此刻“锵”一声拔出了他从第一间厂房带来的锅铲。那锅铲一直被他当成剑佩戴在腰间。
“有东西过来了。”何再来盯着厂房的门外道。从门外望去便是第一间厂房,第一间厂房是开放式的,没有门,连墙壁也残破得只剩下两面,因此可直接看见厂房外的树林。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林里的时间过得飞快,太阳也在不知不觉中半挂于山边,并投下一片血色海洋。那拢着血色的树林边沿正在“簌簌”颤抖,伴随着树枝断裂声音,一个人影僵硬着手脚,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耗子。耗子动作古怪,手脚极不协调,当他要跨过地面的低矮树枝,脚却抬得蹬天高,步子也迈得出奇得大;当要跨过横在腰前的树干时,他又直冲过去以身体撞树。他走路时肩膀高高耸起,紧紧贴着耳朵,一只手如中风的老者,呈鸡爪状缩在胸前。他的颜面神经失调得厉害,脸颊抽搐,舌头也半露在唇外,嘴巴无意识地发出古怪的嘬嘴声,眼珠上下乱转着,时而翻一个惊悚的白眼,眼珠几乎快要翻到眼睛后面。
耗子的举动显然已经不正常了,胡不凡与何再来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龙武和王念祖吃过耗子的亏,站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耗子的动作不快,比正常人慢一些,挥着不协调的手脚朝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来。他有时会忘了走路的动作,走着走着突然就用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前行。想来耗子在被王念祖他们敲倒后又爬了起来,用这种古怪而慢人一拍的步伐一路跟踪他们来到厂房的。
“是他!”何再来道,“是攻击我们的兽人!”
“不对。”胡不凡补充道,“攻击我们的那一个这个高大。”
“原来这样的便是你们口中的兽人。看他动作,并不像兽人,叫僵尸更符合一些。”王念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原来这林子里还有其他僵尸啊……”
耗子踩着夕阳投下的红光进入了第一间厂房,踏进厂房刹那,最后一缕光线恰好没入山中,黑幕突然就降临了,整个厂房暗了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残影的耗子变成了一个舞动着怪异动作的黑影,发着“桀桀”的怪声,一步步接近他们。
龙武摸到一块板砖握在手上,他瞄到何再来也抓紧了自己手上的锅铲。在大伙严阵以待的凝重气氛中,一道黑影旋风般从他们中间飞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耗子面前,“啪”地甩了耗子一个大耳刮子。
耗子被这一掌煽得往后猛一仰头,脖子好似断了似的,整个脑袋以常人做不到的姿势紧贴到了后背上,留下一个仿佛断了头的黑色影子。
“你这傻冒竟然还有脸来!”冲到耗子面前且打了耗子一巴掌的正是阿旺,阿旺指着耗子口沫横飞,“你他妈的竟然想杀我!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对你不好吗?除了睡了你的媳妇、小姨、二姑,我哪里亏待过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想杀老子!”
“不是他想杀你,是你想自杀啊!”龙武在阿旺背后急道,“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啊!回头是岸啊,仁兄!”
阿旺对龙武的劝导充耳未闻,依旧对着耗子骂骂咧咧。在阿旺的骂声中,耗子的肩胛骨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用外翻的手臂托着垂在后背的脑袋,用让一推,让那斜眼歪嘴的脑袋重新立了起来。
“你既然无义,就休怪我无情!从今天起,我不认你这个大侄子!你干什么?还想跟你姨丈兼姑丈动手是不是?”阿旺见耗子僵直的手向他伸来,他“啪”地打掉耗子那长着黑长指甲的青色手掌,“我们虽是流氓,但斧头帮内也长幼有序。老子辈份比你大又是你姨丈,你目无尊长,毫无流氓也要尊敬师长的节操……”耗子猛地伸出他钢铁一般的手,一把掐住了阿旺的脖子,阿旺的牙齿咬着舌,哑着嗓音,“你……又……掐……我……”
阿旺开启了新一轮的挣扎,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耗子的钢筋铁手,眼见他被耗子拎鸡般提着脖子往上拉,脚尖渐渐远离地面,龙武认命地拎着板砖,跳出来救火。他气恼地大喊着:“阿旺你这惹祸精,我砸死你!啊啊啊!”
龙武冲到耗子面前,举着板砖猛拍耗子的脑袋。有了上次和耗子过招的经验,龙武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拍之下,耗子的头就开了瓢,血“汩汩”冒出来,流了阿旺一脸,再配上他扭曲的表情,别提有多狰狞恐怖了。
龙武被耗子满脸血的样子吓到,抡着板砖的手一转,第二下拍在了耗子伸直的掐着阿旺脖子的手臂上。只听得耗子的手臂发出闷响,他伸直的手臂立即弯成了两截,显然已是骨折了。可流了满脸血的耗子毫无反应,仍用他骨折成三截的手臂执着地掐着阿旺。
龙武害怕起来,转头向不远处的王念祖求救:“哥,你来吧,我不敢再拍了。这耗子又没死,他只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孩子啊!我再这么拍下去,只怕把他拍成肉丸子他也不会放手的。生生将一个大活人拍成丸子的手段太残忍了,我不会这道菜,下不去手啊!”
“哥哥年纪大了,没什么力气,拍不动板砖了。”王念祖握拳道,“弟弟加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跨过这道坎,你就是最棒的!”
龙武抓着板砖,摇着头,双目含泪道:“臣妾做不到啊!”
这边龙武与王念祖两人正在“谦让”,那边阿旺踢打着地的脚尖已纹丝不动,显然他已经被掐得不醒人事了。
关键时刻,旁观的何再来掂量着手上的锅铲站了出来:“这道菜你不会做,我来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