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不算太大,阮棠步履匆匆了一阵,及至牡丹院附近,又放慢了脚步。
夏芸还不知阮棠与董氏之间的关系,只道是阮棠累了,便扯出自己的帕子来给阮棠垫着,让她坐在一处木凳上歇脚。
“夏芸,你帮我瞧着点,若是初五在附近,你就跟她说,我叫她过来说话。”阮棠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
夏芸轻轻一挑眉:“三小姐,您与大夫人之间……”
“只是有些互相帮助的意思。”阮棠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的鬓角:“这么大的事,她不至于豁出来帮我。”
夏芸点点头:“毕竟还有大少爷……”
话还没说完,牡丹院那处就闪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夏芸踮起脚瞧了一眼:“好像是初五,我去找她!”
初五前几日就知道了夏芸跟了阮棠,又见夏芸身边没有青萍盯着,便明白了八九分,笑着点点头,与夏芸去了。
“初五,三夫人的娘家哥哥和嫂子现下就在府上,老太太可能不知道,也懒得过问三夫人的娘家事,但是,那岳少爷是个不经事的纨绔,从前惹了不少事,都是三夫人私底下平了的,他们一家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来找三夫人,一定也是有什么事相求,你听明白了?”
阮棠话说得急,初五却听得稳当,表情严肃了几分:“此事是需要大夫人去查么?”
阮棠摇摇头:“大夫人没必要动这个手,也不要结下三夫人这个仇家,想办法跟二夫人说说,她二人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一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初五松了一口气似得点点头,又问道:“三小姐这是上哪里去?若是给老太太请安……穿得怕是有些素了。”说着,还看向了一旁的夏芸。
阮棠摇摇头:“我是去了默堂抄经给老太太当寿礼,从今日起直到老太太寿诞,我若是没病没灾,一整天都会在了默堂,直到晚上才回去歇息。”
初五点点头:“三小姐小心,那里离双合院不远,里头有许多看不惯您的人。”
阮棠笑笑:“我只是去抄经,不会惹事的。”
初五“嗯”了一声,又转头叫了个牡丹院的小丫头给阮棠和夏芸端了两杯水喝。
主仆二人喝罢,便朝着了默堂去了。
了默堂是软府上最大的佛堂,年节下,府上夫人小姐们礼佛都是在这里,但平日里却是空空荡荡,除了来打扫的婆子丫鬟,一个人也没有。
赵氏近年来腿上不大好,走路显得有些疲态,甚至有时是一瘸一拐的,她一生要强,不愿给人看出来,除了百般掩饰之外,也就能不走路尽量不走路了。于是双合院里头就支起来一个佛堂,她平日里礼佛就在那里,也不来这里了。
阮棠一只脚踏进了默堂,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人。
这人背对着她们主仆,正在背着手看佛堂两侧刻着的对联。他身形瘦长,穿的道袍显得有些宽大,发髻上上简单包着一片头巾,背着的手上拿着一把折扇,却没有吊扇坠等物,显得十分朴素。
阮棠与夏芸面面相觑,她二人的脚步显然已经被听到,见面躲开显得不知礼数,但与陌生男子就这么打招呼,却也有些尴尬。
背对着她二人的人却十分大方,直接转过身来,道:“我姓赵,上孟下青,是赵老太君的娘家孙侄,因科举在阮府借住,今日进内院来给老太君请安,见此佛堂有趣便来瞧瞧,不想碰上了姑娘,多有冒犯了。”
赵孟青。阮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面前这人的名字。
阮棠轻轻颔首,道:“我是老太君的三孙女,老太君生辰将至,我愚钝无能,只能在此给老太君抄写经书作寿礼。”
赵孟青点点头,笑道:“姑娘既有事,我便不在此地讨嫌了。”说着,就抬脚朝着了默堂外走去。
“赵公子若是想参观也无妨,佛堂里有几处厢房,我在里面抄经,也无甚关系。”阮棠自觉也没什么赶人家走的道理,便客气了一句。
谁想这赵公子便借坡下驴,停住了脚步:“那便麻烦姑娘了。”说着,又看向夏芸手上的包袱:“姑娘来此抄经书,不知可带有纸笔?我瞧着这柱上的字非常好,想临摹下来回去学习。”
夏芸和阮棠面面相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人。
但赵公子开了口,她们就少不得要将纸笔拿出来给他用。
夏芸在一旁的小案上飞快地解开包裹,取出里头的笔墨纸砚来,又去一旁水缸里舀了点水,开始研墨。
研墨是个力气活,也不是片刻之间就能完成的,在此之前,只能等着。
这赵公子便没话找话道:“黄公乃是前朝书法大能,没想到也与阮家长辈有交情。”
阮棠便瞧向了柱上的字。
赵公子口中的黄公是前朝书法家黄望春,此人字体收敛克制,据说为人也是小心谨慎,先帝曾邀请他为官,他也告病,不愿与朝廷党争产生任何联系。
但据说私底下此人却是爱财好色,无论是谁家要写牌匾对联,只要钱给够,没有求不到的字,就靠这个,黄家攒下了不少家业,黄望春也找了一十八个小妾伺候自己,日子舒坦得很。
“黄公书法甚好,但太过一板一眼,少了些控制之外的变化。”阮棠听过黄望春的为人,十分不喜,见了字也懒得替他说好话,便带着几分贬低的意思淡淡说道。
听方才的口气,这个阮三小姐是个谦逊娴雅的闺中女儿,怎么听了这句话,却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赵孟青一时间来了兴趣,便道:“你说黄公字不算上乘,你敢写两个字跟他比比么?”
阮棠招惹上了这么个公子,也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愿在阮府上节外生枝,便有些不客气道:“倘若我吃了一口米觉得不好吃,丢掉便是,难道还非要跟稻子比比怎么结出大米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赵公子听了阮棠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就爆发出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