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撇了撇嘴,不再去看赵孟青,而是专注地盯着夏芸研墨的手。
“姑娘,你这话说得有道理,那依你所见,黄公该如何改正他的缺点?”这赵公子笑够了,又继续问起阮棠问题来。
阮棠在心里叹了口气,深深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冲动随口贬低黄望春,此刻又要与这赵公子多废话一阵了。
“依我所见,黄公应当再大胆随性一些。”阮棠看向柱上的对联:“他用笔精确到笔头要有多少根狼毫,用墨要用戥子称过墨与水才开始研墨,用纸更是谨慎,宣城常登元家之外的纸他从来不用。”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与其这么想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意料之中,不如给自己一线生机,说不定还有些突破。”阮棠目光忽然有些空洞,说话也有些喃喃自语的意味。
“说得好!”赵孟青用扇子在手上连敲两下,然后又在原地转了两圈,大声道:“姑娘住手,不必磨了,写字尚且要将变化变成美,我又何必非要追求与前人一样?”
阮棠忽然回过了神,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磨,我还要抄经呢。”
赵公子一路大笑着走出佛堂大门,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给阮棠和夏芸留下。
夏芸有些无奈地看着赵孟青的背影:“三小姐,这赵公子,怕不是有些疯癫?”
阮棠摇摇头:“他只是有些痴罢了,于人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这怎么能是好事呢?人难道不是越精明越好么?”夏芸不解道。
阮棠低头笑了笑:“或许吧。”
一主一仆就这么在佛堂里消磨时光,午饭晚饭时分,夏芸便叫了附近的厨房送了斋菜来吃,因为离双合院近,这边的厨房做饭精细,竟比月林院那边的好吃了不少。
直到傍晚天色黯淡下来,阮棠才与夏芸携手出了了默堂的门。却不想外头站着一个锦衣少年,不是阮松是谁?
见阮棠夏芸二人出来,阮松上前,笑了笑道:“母亲说妹妹抄经太晚,定然没人陪同回去,让我陪着妹妹回去,能安全不少。”
“可是……”夏芸有些迟疑地左右瞧了瞧。
“无事,若是有人瞧见了,就说我顺路碰上了而已。”阮松道。
阮松还带着个小厮,面上有些陌生,阮松就让他远远跟着,并没有近前来。
“大哥,近日里学堂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阮棠觉得走路无聊,便随口问道。
“不过也就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罢了。”阮松知道这个三妹聪明,一方面觉得这话说给她听也没什么,另一方面自己也有些压抑,说出来能好上许多。
“贾先生嫌贫爱富,送不起钱的自然亏待着,我是府上大少爷,他再如何也不可能对我过分,几个过来借学的便时常被他奚落,狼狈得很。”阮松说道。
“唔。”阮棠点点头:“大哥有没有交好的同窗?”
阮松摇摇头,神情落寞道:“我与他们不同,没什么话好说。”
阮棠心下了然,少年少女失去了父母的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大哥,你瞧那边的大树。”阮棠伸手指向一旁的树。
阮松看过去,只觉得无甚特别。
“那大树庇护之下,底下的花草是要柔嫩许多,但你瞧瞧,那树附近却没有差不多大的树了。”阮棠又道。
阮松觉得有些莫名,便道:“三妹是想说什么么?”
阮棠点点头:“现在的世家子弟就像树下的花草,父母为其筹划太多,反而让他们心智落后,不谙世事。就像是依附于那棵树的花草藤木,一旦这棵树有朝一日不在这里了,这些花草运气好还能继续生长,运气不好,一场雨就没了。”
阮松一愣,仿佛听进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哥坚毅果敢,日后是要当大树的人。”阮棠说道。
其实阮松有些怯懦,也有些优柔,只是阮棠知道,在少年面前多说些好话,少年自然会向着那个方向发展,若是一味批评,只会让其更加逆反而已。
阮松点点头:“三妹谬赞了,我只是比他们失去的更多而已。”
阮棠笑了笑,道:“我曾听父亲说起,说读书人在朝做官,身边能信得过的,多半都是同窗,可见同窗之重要,大哥可以觉得他们幼稚,但他们的背后也有势力在扶持,大哥若是与他们交好,也就算是在与这些势力为友。”
阮松叹了口气:“我从前竟没想过这些。”
阮棠在心里笑笑:若不是我死过一次,这些我又怎么会懂?独木难支,这个年龄的男孩高傲是正常,但若是明白这些事理太晚,难免会错过一些事,董氏不知道他在学里情况如何,就算是知道了,也许多说两句阮松还觉得啰嗦,她这么点一点,希望阮松能够明白,也希望董氏能够明白,她是真的为阮松好的……
几人边说边走,快到月林院前时,阮松便对着阮棠略一颔首,示意他站在原地看着,让阮棠进院去。
阮棠不愿在外久留,自然就快步进了院子。
“平日里瞧着大少爷闷不做声,其实还是个有心思的。”夏芸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阮松的身影,笑道。
阮棠笑笑道:“现如今大夫人不得势,他们孤儿寡母的,自然也不会太张扬。”
夏芸道:“早在双合院时,我就听说过早些年大少爷太孤僻,不爱说话,老太太对他有些不满。”
阮棠皱眉道:“之后呢?老太太这话说了有多久了?”
夏芸摇摇头:“就早几年吧,那会儿大少爷很少出门,不过也只是跟人闲聊谈起来的,没有直接跟大夫人他们说。”
阮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夏芸携手进了院子。
青萍出去叫水来洗澡,玉镜便出来迎阮棠,问道:“听青萍说三小姐去了默堂抄经了,可是真的?”
阮棠点点头:“祖母生辰快到了,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手艺,只能抄些经书孝敬祖母。”
玉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甚至还透着一丝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