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觉得自家三小姐变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衣裳也还是那些衣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从哪里看出些说不出的不一样来。有心找个人说说,但看来看去,偌大一个阮家,竟找不出一个再跟三小姐走得近些的人了。
这变化倒也不是说不好,就是……主仆这么多年了,她总还是担心的。
譬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管着的三小姐早就跑去飘香院最后头那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拿着团扇跟纱巾扑蝶儿了。青萍记得清楚,只消小半个月,三小姐就能晒得碳一样黑,惹得人人都在背地里偷着耻笑。现在却是跟大小姐二小姐一样,捧着本书看个没完没了,时不时还提笔写几个字,那字竟也看着顺眼多了,不像从前的,乱七八糟歪歪扭扭,连她这个只能简单认识几个字的丫鬟都觉得难看。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这位正在被惦记着的阮小姐抬头笑道。
“没,没什么,三小姐,就是天气怪热的,我有点困了。”青萍不防自家小姐骤然发问,便随口扯了个谎。
“困了你便去歇一阵晌吧,你起得早,中午不歇一阵,下午也打不起精神做事。”阮棠按住了青萍打着扇子的手。
青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赶忙说道:“没事的,我瞌睡不多,这会儿混过去就没事了,倒是小姐您……”
“嗯?”阮棠抬起一双温和的大眼睛,微笑着看向青萍。
“您……出去玩吗?”青萍有些迟疑地问道。
阮棠摇摇头,又问道:“怎么,你想出去玩?”
“不不不……”青萍赶紧摇头,又道:“可是您从前都要去的……”
阮棠拿过青萍手里的扇子,自己摇了两下放在一旁,笑道:“夏日里这样大的太阳,发汗太多伤身体,你我都是女子,本就阴盛阳虚,仗着年轻体盛如此耗损阳气,日后可要吃苦头的。”
青萍眨了眨眼睛——果然是变了!若是放在从前,三小姐哪里能说得出这么文绉绉的道理?
不过……她倒不觉得三小姐这样的变化不是什么坏事,从前三小姐性格憨厚耿直又活泼好动,三夫人对她一向不闻不问,平日里也只是能保证她饿不死冻不着,有个人象征性地伺候着罢了。可若是几个小姐都做了什么错事,三小姐也一定是被拉出来顶缸的那一个,惹得三爷和老夫人都不喜她,其他几房太太跟小姐们,也都拿她当棒槌看,下人们更不用说,除了她青萍而外,哪里还有人愿意来这小院子呆上哪怕一刻钟?若是三小姐早能像这样,可能也不至于人人都能爬到她头上来了。
况且,现在的小姐脾性又温和,为人又稳重,对她一个丫鬟来说,也是件大大的好事。
青萍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才一会儿没人打扇子,阮棠额角就起了一层薄汗。
这院子差不多是阮府上最差的一处套院了,坐南朝北、冬冷夏热,后头是马厩,西边是下人院。夏天就算种上一院子花也盖不住那股臭烘烘的马粪味,冬天下人院里那些婆子丫鬟整日价吃酒赌钱,吵得她们主仆俩连一个好觉都没法睡。
江南一带立了夏就暑气蒸人,虽然现在还是孟夏时节,算不上是大热酷暑,但是不落雨的天气里,屋子里不放上一两个冰釜还真是没法过活。阮棠看了看这间有些寒酸而且没有半块冰的屋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前段日子被自己附了身的阮家三姑娘,在这府上还真是没什么地位。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思绪就收不住了。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大曜国的嘉善公主——一个自幼没有母亲,又不被当皇上的父亲重视的公主。西南边陲叛乱,两湖发水灾又闹瘟疫,朝局动荡不适合打仗,皇上便决意用她这个年方十六的公主换上边疆几年安稳,于是她就这么当了去西南边陲和亲队伍的主角。
这主角才将将当了十来天,她在路过灾区时,就被当地叛乱的土匪一支穿云箭射死在了车轿里。
可真是疼啊……
阮棠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
青萍也注意到了,自家小姐最近没事发呆的时候总爱捂胸口,难不成是得了什么心病?于是问道:“三小姐,您……您可是胸口有些闷?”
阮棠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双手果然捂在胸口上,便摇头搪塞道:“没有,只是想到母亲,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其实在她短暂的上辈子里,还从来不知道有父母之爱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母亲德妃在她不记事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她一直由淑妃抚育长大,淑妃自己也有儿女要顾及,在她身上投入并不多。
而父亲就更是不可能了——她父亲是天子,是当今天下人的皇帝,心系江山社稷,哪里还能在意到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内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矫情呢?
听说了和亲的事,她怨恨过,沮丧过,哭过,寻过死,可是到头来,出身帝王家的重任还不是在她背上压着,在她身后鞭打着,让她坐上了和亲的马车,再让她死于歹人手下。快咽气的时候,她还不忘拉住自己身边几个侍女的手,求她们为了大曜江山,赶紧回去给父皇传信,不要耽误了家国大事。
或许真的是她命不该绝,她这缕魂魄一路飘荡到一个被梦魇压死了的十二岁女孩儿身上,再醒来之后,她就成了江南阮氏的三小姐了。
头几日她的确有些不敢相信也没能习惯,在床上装病躺了那么五六日,将自己身前身后的事细细想过,又几次三番在青萍身上验证,这才明白——自己这是重生了,偏巧还重生在自己的母妃德妃的娘家,江南阮氏族中了。
抚育她长大的淑妃曾经多次对她提到过,德妃与娘家江南阮氏感情深厚,逢年过节一定要给母家送去许多宫中的宝贝,听说阮家夫人生病,不顾怀孕的身体,特意去寺中跪了半个时辰祈福,每次省亲回来,更是茶不思饭不想,过上好几日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