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秦知秋一脸震惊地望过来，沉霜忙扑棱着要从流觞怀里下来。
流觞心里头虽然不乐意，可终究是顾及着自家小姐还搁在这站着，只能任由这沉霜折腾。
他瞅着怀里沉霜的僵硬动作，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搀了她一把。
两人的一番动作直看得秦知秋面上表情愈发僵硬和惊悚。
还是面色没有太多变化的流觞先接的话头：“回小姐，沉霜方才在伙房里帮工时被滚水烫着了脚，属下正好在附近巡逻，便带着她回来了。”
一旁的沉霜大红了脸，事情哪里有流觞说的这般轻巧？
彼时那壶滚水刚刚泼下来，流觞侍卫就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后，只向巡逻队伍中的领队人招呼了声，便快步带着她往帐子这边赶。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支巡逻队伍中的众人面上揶揄的神色。
秦知秋心里不疑有他，只想着沉霜如今不过刚进军营，以往在盛京城从未做过什么粗活的她如今却要在伙房中帮工，被伤到也算是寻常。
心中担忧着流觞所说的“滚水”，秦知秋忙一手从流觞手中接过了沉霜。她天生大力，此时轻轻巧巧地就抱起了自己的小丫鬟，倒是让流觞看得抽了抽嘴角。
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是怎么回事？
“帐中有我看着，流觞还是先回巡逻队里罢。”秦知秋睨了流觞一眼。
流觞忍不住又瞥了瞥她怀里的沉霜，躬身拱手：“属下明白。”
秦知秋也不再去理会流觞，抱着沉霜就掀开帘子钻进了帐子里。
窝在秦知秋怀里，沉霜脸上的绯红这才慢慢退下，音色中颇有些不自在：“姑娘还是放婢子下来罢？婢子其实伤得没有那么严重，走起路来还是不妨事的……”
秦知秋只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并不言语。
沉霜弯了弯唇，知道秦知秋这是担心自己，只得老老实实窝在她怀里。
待秦知秋将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软垫上时，沉霜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帐中突然多出的那一只红漆木箱。
只是一眼，沉霜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姑娘，这是……靖安侯世子送来的？”
那枝墨梅，简直已经成了那人的身份象征。
秦知秋随意应声：“嗯，他托人送了些药过来，如今你被烫伤了，正好可以用得着。”
沉霜抿了抿唇，心里却比秦知秋这个麻瓜想得更多更远。
她心中虽是乐意看到自家主子能够开窍，可这靖安侯府的世子未免也追她追得太紧了些？
沉霜眨了眨眼，也知道自己一个婢子不便在这方面多说些什么，只得试探着提醒一句：“靖安侯世子送了好些药来，准备得倒是充足的很。”
秦知秋小心取了一只小瓷瓶出来，也不管沉霜推阻的动作，亲自上了药给她擦着。
“只怕他自己还觉着这些东西不够罢。”秦知秋随意接话，并未听出沉霜话里的深意：
“这里头的药多是些平时能用到的，种类不多，可每种却是都有许多瓶。萧胤这是在同我说，咱们要在这北疆呆得更久了些。”
沉霜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如今心中虽然惊讶，但也同时惊奇于秦知秋竟然能摸清靖安侯世子此举的深意。
待上完了药，秦知秋又小心地将小瓷瓶放好，轻轻地拿绵软的红封垫子盖着护住，这才关上了木箱盖子。
“想来是盛京城中的局势不容乐观，”秦知秋站起身，寻到了放置在帐中另一边的水盆附近，取了水净手：
“当初父亲在盛京和定安侯斗得那样厉害，如今他被迫离开盛京到这北疆来，定安侯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回京。”
秦知秋皱了皱眉，心中也猜想到了许是那被送进北凉军中的兵部辛密出了问题，这才能够将秦杨留在这北疆留的更久一些。
萧胤派人送了这些药物过来，只怕不仅是想告诉她如今京中形势不明的现状，或许还是想让她照顾好自己。
北疆，有险。
险到可能秦家军都护不住她，险到可能她会因此多次受伤。
沉霜也不免有些着急了起来：“既然朝中局势危险，姑娘身在战场，往后可如何是好？”
秦知秋淡声回道：“我信他，也信我自己，往后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为了能够早日达成两人当初联手时所定下的目的，萧胤已经在为此努力谋划。而她，也应该借着身在北疆军营的机会，好好地为自己搏出一番声名来。
听了秦知秋这样一番话，沉霜微怔，面上的慌乱神色渐收。她眼中坚定，缓缓的笑了起来：“婢子也相信姑娘。”
秦知秋舒了一口气，而后才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如今是到了三月初了罢？”
沉霜仔细算了算日子：“正是，从昨日起便已经是入了三月了。”
秦知秋怅然：“盛京中的殿试快要开始了，照着如今的局势，还望凌瑾表哥能够安好。”
她顿了顿，岔开了话题：“快要到餐点了，沉霜好生在帐子里待着，我去取几块饼子来。”
说着便转身抬步，等快到帐子门口，秦知秋又停了下来，指着帐帘边的一堆物什道：“今儿个我同江副将去塞上城中购置了一只保暖的水壶，并几罐羊脂膏，稍后沉霜得了空就随意整理整理。”
沉霜望着那一堆东西，笑道：“婢子记下了。”心中也跟着暗暗发笑，她家姑娘倒真是有些过于看重靖安侯世子了。
那人不过只是托人送了一只装了药的红漆木箱来，秦知秋竟是因为这直接将自己购置回的重要物什给忘记了，倒是难为了那一路陪着她挑挑捡捡的江小将军。
在秦知秋的心目中，这些东西孰轻孰重，似乎已经早早被就清楚地分了出来。
沉霜笑得无奈，心道只可惜了难得一向不苟言笑的江副将肯与自家姑娘一同去购置东西，其中细微的体贴却没被自家姑娘放在心里。
军中伙房准备的菜点并不算多精致，主食依旧是粗粮饼子，但因着是在郊外，四处野味充足，伙房中向来不怎么缺肉。
秦知秋只取了几块粗粮饼子，裹了几块野兔肉包好，又盛了一碗煮的不算太软烂的玉米片粥，趁着此时的伙房中人少溜回了自己的帐子。
“晚间沉霜也不用去伙房里帮工了，你如今烫到了脚，好好地留在帐子里养伤就够了。”秦知秋将手中盛的饼子和米粥搁在桌案上，又分了一双筷子出来，递给一旁的沉霜。
沉霜面上不自在的神色更浓，虽是点头应下了，可心中总有些不舒服。
当初在盛京秦府中的时候，她作为秦知秋身边的贴身丫鬟，向来都是秦知秋最为信任的婢子，办起事来稳妥果决，何时像今日这样反过来被秦知秋侍候过？
秦知秋抬眼睨着沉霜，见她面色苍白，正端着那碗玉米片粥发着呆，瞬间便懂了她心中所想：“沉霜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放下了手里的饼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沉霜：“这次不过只是被烫伤了而已，沉霜不必为此多想。你我本就是初出盛京，来到这样陌生的边陲之地，不适应也是应该的，等过些日子习惯了自然便会好些。”
见沉霜抬头望了过来，秦知秋继续安慰她：“上午时我便同沉霜讲了，如今盛京朝中局势不明，我们或许要在这北疆待上较长一段时间。
你我二人在这军营中住下，往后我还日日都要依仗着沉霜的侍候。反倒是你，如今这才只是刚到军营的第二天，沉霜却坚持不住了？”
沉霜连忙摇头：“婢子当初便想着要同姑娘一同来这北疆共患难，自有了这一决定后婢子从未后悔过。无论发生了什么，婢子都会守在姑娘身边，绝不会坚持不住！”
看着沉霜是真的急了，秦知秋的眉眼缓和下来：“既是坚定了决心，如今又摆出这番表情做什么？这才刚踏入北疆不久，往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还未可知，沉霜合该多相信自己一些。我都还没放弃沉霜，你可不许先一步自暴自弃了。”
沉霜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婢子绝不会辜负姑娘的信任。”
秦知秋的心思，沉霜多少能够猜到一些。她心知自家姑娘想要借着此次机会来增长自身的实力，她又怎能让自己被眼前的一切轻易消磨了意志，逐渐让自己落在众人之后？
想通一番事，沉霜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秦知秋也随之松了一口气，重新拿着饼子放进了嘴里。
无论是谁，从一开始都不是无人能敌的，她是这样，沉霜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往日的秦知秋并不曾像如今这样迫切的希望得到成长，那是因为没有人给予她更多冲向前的动力。
而现在，她至少知道了，在北疆以南的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主仆二人用过了餐点，秦知秋依旧是提着长戟去往训练场练招。
许是上午东郭先生说了一句秦知秋同江纪安性子相似，秦杨便想着让江纪安多带带秦知秋比招，于是做了主，将江纪安每日练招的位置挪了挪，安排到了秦知秋身边来。
午后，提着一杆青龙长戟的秦知秋表情还有些泛僵，一双略显惊奇的眸子对上了站在身旁江纪安的目光。
两人俱是面无表情，相互对视了眼，又同时点了点头，随即各自转身提起手中兵器练起招来。
若不是两人的招法手段截然不同，只怕旁人见了会更加惊奇。
就比如两人周遭的一群兵士，在见了方才一幕之后，各个都在啧啧称奇，比划嘀咕着这两人的性子好生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