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盛京城内，时隔两日，来自北疆军营的军报已经送到了盛治帝手中。
北凉军再度开战，军中粮草尚可再坚持两个月有余。
军报中的内容依旧是用的与以往一样的平稳口气，似乎此时传来一份军报，就只是为了能够时不时地为盛治帝在朝堂上增长些压着定安侯一党的气势。
在千里之外的北凉，尚且还有一位手握大宣三分兵力的护国大将军在时时关注朝中的盛治帝。
就只在这一点上来说，朝中的定安侯一党暂且还不敢对盛治帝一党下太大的绊子。
靖安侯府内，萧胤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写着字，一旁站立的无面正在汇报关于北疆战事的一系列事宜。
待交代完毕，无面这才缓缓抬起头，面容普通得让人一见即忘：“此次北凉再度开战，按着以往事态的发展，如若北凉军没有求和的心思，这场战事至少也要维持数月。”
“有秦将军在前头当着，她暂且不会有危险。”萧胤轻笑，笔尖沾了浓墨，眼中却是深沉一片：“太子和叶三的婚事可定下了？”
无面垂下了头：“叶大公子方才派人传了话来，说是已经定下了。今日下朝之时，今上便刻意提到了此事，两人的婚期便定在叶三小姐六月及笄那日。
如今正值四月，两边府上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嫁娶的事宜了。至于公子此前让属下多盯着林家对叶家下手动作一事，属下也已经动了手，却仍不曾发现定安侯一党有在此事上插手的嫌疑。”
萧胤眼睫一颤。
三月时，他得了自己安排在林府中的线人传回来的话，林府中的南越药师近日里突地多了些奇异的动作，彼时他只当是定安侯又要使当年的毒害计策了，这才派人好生盯着叶泠绾的起居。
毕竟如若叶泠绾像叶言意一样病死，那叶家同皇家可就结不成亲了。此举不仅可以斩断两家联手的枢纽，指不定还能让这两家生出一些嫌隙出来。
他同叶凌瑾用心防备，紧紧盯着定安侯府的动作盯了这么久，可如今无面却说那定安侯竟是丝毫动作也无？
萧胤抿了抿唇，抬眼望向无面：“叶三这边继续派人盯着，依旧不可松懈。至于那些安排在林家侯府里的几个探子，无面记得托人带些话过去，让他们多花些功夫手段，打探清楚那南越药师最近的动作。”
无面拱手：“是。”
萧胤拧了拧眉：“说起来，呼延碧那边怎么样了？”
“回公子，我们特意安排下的线人已经和呼延碧遇上了，那呼延碧走投无路，只能选择相信我们的人。至于那些放在林府的探子，她们的身份还未曾暴露，呼延碧也不曾发觉探子同我们安排的线人之间的联系，依旧同她相处紧密。”
萧胤软软地靠倒在座椅里，右手又忍不住抚上了腰间的白玉璧，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似的，眼眸中突然漾出了几分笑意：
“让呼延碧去寻林世子罢，总归是还有一张脸的情分在。安排剩下的人多盯着南越药师的动作，定安侯若是想要插手北疆战场上的事宜，你只记得尽快禀报过来。”
他心中莫名有些慌乱，总觉得北疆战场上要生出一些事端。越是多想越是觉着不放心，萧胤突然道：“可联系到师父了？”
无面摇了摇头：“属下已经着人下去寻了，只是老先生一向行踪不定，近来手下的人脉最近又将重心全部放在了定安侯府，人手不太够……”
萧胤叹了口气：“暂时还是这么安排罢，师父那边暂且不用太着急。”
这边无面应了声刚准备退下，却听到门外院中突然传来了有怜的大声呼叫：“侯爷！公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靖安侯已经闯入了书房，他双手刚推开房门，抬头看见的就是一脸苍白、正捂着嘴咳嗽的萧胤。
好一番折腾之后，萧胤这才好歹是止住了咳嗽，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起身虚弱道：“孩儿见过父亲。”
见惯了萧胤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靖安侯面上冷笑，似乎一点也不关注自己亲子的身体，只冷着眼走上前，细细地打量了一眼萧胤身前桌案上摆放的书册：“哼，犯病了还有心思看书？”
“孩儿刚刚遇到些不解的问题，思索着就过来看看。”萧胤掩唇轻咳。
靖安侯皱了皱眉，不再理会萧胤，转头狠狠地盯着桌案旁正低着头的小厮。
眼见着靖安侯盯着无面就要开口，萧胤又捂嘴重重咳嗽了几声，又将靖安侯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孩儿方才正准备托人去买些药回来……今日旧疾复发，孩儿身体不适，可别把病气过给了父亲，不知父亲此次前来寻孩儿可是有事要吩咐？”
他面上带了苍白的笑，一双略显温顺懦弱的眼直直望着靖安侯，暗下却伸出右手将无面挥退，招呼着方才还在院中大声呼叫的有怜进来奉茶。
靖安侯看着低头离开的小厮和骤然变得沉默乖巧的奉茶婢女，死死盯着萧胤的眼里布满了嘲讽：“本侯倒是不知道，何时你竟然有了这些能耐。”
萧胤苍白着脸微笑，似乎听不懂靖安侯口中“能耐”的意思，敷衍着转移话题道：“也是多亏了叶家的大公子时常教导，孩儿才能勉强看懂这些古籍。”
“够了！难道还要在本侯面前继续装傻不成？你应当明白，无论你再怎么装着病弱，本侯也不会给你一丝多余的同情！”靖安侯盯着萧胤，眼中除了厌恶之外，还有一分道不明的感情：
“今日本侯过来只是为了说一件事，你在外面的那些手段趁早给本侯通通收回来！别给靖安侯府惹了一身腥！本侯许了你这世子之位，可不是为了给你有在外面动手脚的资本！”
靖安侯板着脸，眉眼凶狠，没有接下有怜奉上的茶盏，转头打算离开。
在他身后，萧胤却突然站直了身子，也不再装着一副病弱的样子，冷声问他：“难道父亲打算一直这样躲避下去吗？”
靖安侯的步子立时停下，转头厉声呵斥：“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萧胤微笑，深沉眼中看不出半分情绪：“难道父亲就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定安侯将这京城搅弄得满城风雨？打算一直在这侯府之中避而不出？父亲，您太懦弱了。母亲的仇，您不报，自然要由孩儿代劳。”
靖安侯面上隐忍的表情骤然碎裂，眼里的厌恶霎时间转变为了深深的恨意：“萧胤！你最好给本侯老实一点！宜凝是因你而死，如果没有你！她就不会……”
“母亲就不会死了吗？”萧胤忍不住笑出声，语气嘲讽：“父亲，你当真要还要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当年母亲的遭遇，父亲难道就看不出一点猫腻？”
他话音一转：“还是说，其实父亲一直都知道事情的始末，却仍旧将所有的过错都归于孩儿身上？如若是这样，这一切就由孩儿来还债，岂不是正好？”
萧胤顿时收了笑容，冷着脸躬身拱手：“父亲慢走。”
靖安侯突然有些恍神。
窗外阳光挥洒，他看着低头弯着腰拱手的萧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以冷漠高傲自持的女子，那个曾经对他若即若离的女子，李宜凝。
明明此时的萧胤是弯着腰行礼，可他却似乎在萧胤背后看见了一抹白色身影。
那女子挺直了脊背，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眸中清冷傲然如雪。
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靖安侯跌跌撞撞地踏出了内室，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到靖安侯出了院子，一直低头不语的有怜终于抬起头，眼中疑惑：“公子，侯爷似乎已经发现了动静，那我们……”
萧胤冷眼坐下，仍旧是提笔写字：“无需理会他。”
此生第一次以真实的面目去反驳自己的父亲，萧胤突然发现，原来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是时候将这座府邸里属于自己的权力全部收回来了，萧胤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突然如此想到。
一旁的有怜低头收拾着茶盏，咽下了还未说出口的问话。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
她明白，甚至萧胤自己都明白，靖安侯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恨意，全部是因为李夫人的逝世，是源于对李夫人的深爱，只因为当初李夫人是因着难产逝世的。
靖安侯对李宜凝爱得有多深，就对萧胤恨得有多深。
他因为对李宜凝的那份深爱，给了萧胤近二十年的冷漠和无情。但也是这份深爱，让萧胤这么个“无能的病秧子”，坐了这么久的世子之位。
在靖安侯心中，靖安侯世子的位置，只能由自己结发妻子的儿子来坐，哪怕这个儿子，正被他深深地厌恶着。
他对李宜凝的爱意，其实在很早很早，早到不知何时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
靖安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眼中神色复杂。
这间书房是当年他与李宜凝共用的，至今仍保留了一些当初的痕迹。
他不恨定安侯府吗？他当然恨，他也想报仇。
可他不敢。他要是动手了，萧胤和着靖安侯府定然是要保不住的。满门荣辱，便是他，也担不住萧家列祖列宗们戳脊梁骨似的指责。
靖安侯突然想起来了秦杨。
他终究，还是没有秦杨那般敢付出一切的决心和勇气罢？
书房门外传来继室担忧的声音：“侯爷没事吧？可是又在世子那儿受了气？妾身……”
靖安侯权当听不见。
他看着书房中的一切怔怔出神，轻声呢喃：“宜凝，你怨我吗？”
门外的继室林氏不死心地叩了许久的门，房中的靖安侯却始终没有答复。她握紧了拳，早已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