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军还是在北凉的这座城池驻扎了下来。
城中早已空空落落，虽说没有粮草剩下，但居住环境总比军中帐子来得好。
秦杨又思忖着这座城池距离北凉军目前所在城池更近，干脆直接让一众秦家军驻扎了进来。
而在这段时间里，北凉军却是一直龟缩在另一座城池之中，丝毫不理会秦家军就这么白白占去了北凉一座不算太小的城池。
“北凉居民大多过的都是游牧生活，城池之间大多隔得较远，方便城中人外出畜牧。如今一见，倒是更适合两军对峙。”腰间配着长剑的江纪安行在城中主街上，不时对着身后的秦知秋解释。
秦知秋皱眉：“两军敌对多年，北凉军也并非是因为不敌，却这么平白送了敌军这么一座城池，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做的什么打算。”
江纪安抿了抿唇：“看似是他们送了我们一座城，可实际上秦家军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
城中居民早早地就被撤走，只剩下一些破碎麻布留在各自府上。城中的粮仓更是空空如也，便是田地里的一些未曾长熟的玉米都被先一步摘了个干净……仔细算起来，秦家军也不过是得了一块地而已。”
秦知秋眉头紧锁，心中愈发怪异。
江纪安继续领着她往前走：“以往两军倒是经常你来我往地互相骚扰，可这一次，因着两军忌惮着朝中丢失的兵部密辛，不得不强忍着，不敢轻举妄动，这才将自己陷入了被动的状态，不得主动出击。”
秦知秋苦笑：“可明明是陷入了被动迎击的状态，秦家军却反而因此平白得了一座城，古怪得很。”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到了城门处，城门口如今被秦家军接管看守，几辆马车停在城门口，正在往下卸着粮草。
人群一侧，一身布衣的沉霜正站在流觞身旁，待望见秦知秋等人往这边过来之后，忙走上前惊喜唤道：“姑娘！”
秦知秋面上凝滞的神色缓和了些：“东西可收拾好了？”
沉霜点点头，嬉笑道：“姑娘放心，婢子已经听吩咐，只将一些方便携带的物什带过来了。”
因着秦家军进驻入这座城池之内，秦知秋便也跟着一同被分配过来住下。
江纪安看着城门处的众人将东西卸下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身望向秦知秋：“县主，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还请县主跟随末将前往将军安排的住处。”
秦知秋将沉霜领到身边来，各自抱好了一只小箱子，也不看江纪安其人：“麻烦江副将了。”
好歹是分到了一座新近装潢的宅邸，不用再住那简易的帐子，沉霜眼里盛满了笑意：
“姑娘姑娘，这北凉的宅邸虽然看着简陋，可终究是比在军帐里住着舒心，倒是让婢子想起来了在盛京秋水苑里的日子。”
秦知秋弯了弯唇角，假装呵斥道：“沉霜又在胡说了，堂堂正一品护国将军府的官邸，哪里是一座北凉边远小城的富贵人家府邸能比得的？沉霜不过是到这北疆住了几个月，何时眼皮子也跟着变浅了？”
沉霜面上笑嘻嘻的：“哪里眼皮子就浅了？婢子不过是突然回想起了在盛京时候的日子，姑娘可不要笑话婢子。”
听她提到了盛京，秦知秋眼中的笑意立刻就淡了几分。
她蓦地想起了秋水苑中的红梅林和缓缓流动的水渠，以及院中石桌上搁着的一盘红豆酥。
秦知秋兀自站在原地胡思乱想着，另一边的沉霜也不打扰她，抱了衣装物什径直到屋里去了。
众人往来搬运东西，好一番折腾之后，江纪安等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安置妥当，这才对着秦知秋拱了拱手：“既然县主这边已经没有旁的事，末将便先行回去将军身边了。”
秦知秋回了神：“辛苦江副将了。”
江纪安又拱了拱手，道了句告辞，径直转身离开。
晚间的时候，因着秦知秋此时住下的宅邸里刚好设有净房，她也借着方便好好梳洗了一番。
沉霜侍候她擦干了身上的水，依旧是扶着她趴在床榻上，取了羊脂膏细细地揉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在作怪，婢子总觉着这一入了北凉的地界儿，果真气温也就稍低了些，明明这座城池同秦家军的军营隔得也不算远，却偏偏比那塞上城外冷得多了。”
秦知秋将头埋在软被里：“许是真的心理在作怪罢。”
沉霜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说起来，婢子这回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北疆的宅邸内房，原来这些北凉人的床榻下都是安了火炕的，床榻温热，想来冬天也不至于太难熬。”
从软被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暖和许是真的，只是终究比不得盛京城自家府苑的床榻来得舒服。”
沉霜笑嘻嘻道：“毕竟是称作家的地方哩！这床榻下的火炕虽然看着新奇，现在却也都熄了，那仓库里头更是连半块煤炭都不剩。也是幸好如今已经到了四月，北疆渐渐和暖，往后应是用不到这些。”
她细细地将手底下的羊脂膏小心地揉匀，这才收了手，将罐子收拾好，又侍候秦知秋换上了一身松软些的里衣，便打算抱着褥子到外间去睡下了。
沉霜刚跨出了步子，床榻上的秦知秋却蓦地伸手拉住了她，脑袋依旧是闷在枕头里：“你我还未回到盛京，不必在意太多虚礼。正巧此处依旧是北疆，天寒地冻的，外间太冷，沉霜还是陪我一同睡下罢。”
沉霜一愣，而后面上就缓缓带了和暖的笑，恭声道：“是。”
熄了灯，床榻上就这么挤了两个小姑娘。
因着秦杨也是住在这座宅邸内的某一处，军中的巡逻兵主要便是在这座府邸旁走动。
宅院之外，一众巡逻将士的步子铿锵有力，周身铁甲擦出了细碎的声响，给这座显得略有些空旷的城池带来了几分生机，更让人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缩在温暖的被子里，两人伴着外头的铁甲相击声缓缓入睡。
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秦知秋已经从床榻上爬起，沉霜将昨夜放在房间的净水抱了过来。
盆中依旧是冷水，但因着在暖和的内房放了一夜，便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秦知秋洗漱完毕，又吃了些许饼子茶水，这才换上了件劲装，提着青龙长戟到院子里扎马步。
不过只是刚扎了一刻的马步，院外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江纪安匆匆忙忙地踏入院子，一眼便瞧见了院子里的那抹红影，忙停住了步子，垂首拱手作揖道：“县主，将军同军师先生正在宅邸主院书房中议事，吩咐末将将县主带去旁听。”
“还请江副将稍等片刻。”秦知秋收了动作，提着长戟去内房给沉霜捎了话，而后跟着江纪安出了院子，朝着府邸主院的方向去了。
主院书房内，秦杨正端坐在上首，手下翻阅着诸多将士呈上来的北凉典籍，一旁的东郭先生坐在一侧，正在琢磨一边的北凉地图册。
江纪安推门进来时，秦杨只随意往两人身上瞥了一眼：“江副将回来了。”
东郭先生也往这边看了过来：“知秋丫头来啦，快过来老夫这边坐下！”
秦知秋瞥了一眼秦杨，见他已经低下了头，也不敢随意动作。
东郭先生脸色一黑，只转了头向着秦杨冷哼一声。
秦杨面色不变：“此番北凉退兵之后，四周城池安静一片，为防北凉军留有暗手，我军倒是不好主动出手。”
江纪安向前一步：“诸多将士已经将城中里里外外寻了一个遍，并未发现什么地道之类的通道，城中暂且安全。从昨日入城直至今日早上，对面那座北凉军进驻的城池并未有任何异动。”
东郭先生捋了捋胡子：“有意思得很，方才老夫也看了这座城池周遭的地形图，虽说北凉国地势较高，但我们如今所在的这座城与其他的临近城池却是都处在平坦地形上，双方各自都没有什么地形的优势。”
他顿了顿，忽而开玩笑似的说道：“那北凉军总不会是想借助气温来增加自己的优势？虽说越往北走，这气温是低了些，可最多也仅限在这个月嘛！这都四月了，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任凭他北凉再冷，也无法阻挡大宣的铁骑。”
秦杨提笔在布帛上写写画画：“两方这么耗着终究不是办法，那北凉迟早还会再出手一次，到那时再瞧瞧他们是要耍什么花招便是。说不准真如先生所猜测的那样，那北凉军下一次还要再让出一座城池呢。”
他提笔的手顿了顿，忽地抬头望向秦知秋：“下次北凉军再进犯时，知秋便打马跟在秦家军众多兵士之后，一同上战场罢。”
秦知秋微微睁大双眸，面上更严肃了几分，忙拱手行了一礼：“知秋明白！”
众人又多说了几句，这才遣了江纪安和秦知秋去新挑选的训练场里练招去了。
练招的空地临着马棚，几名将士正推着运了粮草的板车往马棚边走，时不时地还要嘀咕上几句：“这北凉军一去一回，咱们虽是平白得了一座城，可也为此多损耗了好些粮草。”
“可不是？便是出战的一众兵士虽说相当于只是走了个过场，那也要多吃些粮食啊。”
一行人低声嘀咕着走过来，只朝着江纪安行了一礼，这才继续朝前走远了。
道路一侧，秦知秋垂了垂眼，眉峰微蹙，忽然开口问道：“江副将，此处距离塞上城可远？”
江纪安并未发觉秦知秋面上的凝重，仍旧是笔直往前走：“有些远了，便是打马过去，只怕也要近半个时辰。只是因着军中营地搬运到了这座城池里来，再加之军中后勤的兵力不甚足，将军仍旧是会托人去塞上城请一些厨娘伙夫过来，帮着准备每日的餐食和熟食马料。”
秦知秋抿了抿唇：“知秋想请江副将帮个忙。”
走在前头的江纪安闻言顿了顿，转头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