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皱起了眉头，忙拧了他胳膊一下：“小声点。这是姑娘通过他人得知，其中多少含了几分猜测，不好外传，如今也只能提前做好些离家的准备罢了。”
流觞抿了抿唇，也知道若是直白地将这事公之于众，只怕也无人会相信他们。他舒了一口气，又皱紧了眉头看着沉霜：“如若一切属实，姑娘也做好了打算去北疆，那你可也要跟过去？”
沉霜又拧了他一下：“自然是要跟着过去的。”
话音刚落，流觞又接了话：“这一路实在是过于艰辛，你又不曾练过武功，若是跟了去……”
“呸，”沉霜睨他：“我再娇贵还能娇贵过了姑娘去？行了行了，本就只是提醒你提前做好准备，你又在这胡思乱想些什么？”
“早些歇息吧。”说罢，沉霜抿了抿唇，转过身便走，想要回到房间里去。
她才只行了一步，袖子就被身后的流觞给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又怎么了？”沉霜皱着眉转头，没好气道。
她身后的流觞垂着头站在黑夜里，沉霜看不见他的表情，沉默之中，只觉得流觞捏着她袖子的那一块皮肤上似乎陡然发起热来。
“到底怎么了……”沉霜缓了缓脸上的表情。
站在她身后的玄衣侍卫只摇了摇头，垂头轻声道：“若是沉霜一定要跟着去北疆，便由我来护着你。”
沉霜一怔，忙不迭地扯出了自己的袖子，偏过头朝着房里快步行去：“去去去，护着姑娘才是首要的，流觞侍卫今儿个尽说些胡话！”
她也不管后头的流觞是个什么表情，径直推开房门进去，这才舒了口气，缓步上前帮着秦知秋剪灯花。
秦知秋抬头睨了她一眼，低下头问道：“出去一趟，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沉霜抿了抿唇，轻声回道：“被吓着了。”
次日一大早，秦杨已经出府去上了早朝，秦知秋照旧是早起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而后又在沉霜的侍候下洗漱齐整。等到天光大亮，宫中突然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想请她入宫一叙。
不同于上次太后召见的是叶家母女同她三人，此次皇后只点了她一人的名。
秦知秋行礼应下，又换了身稍显庄重的藕合色对襟长裙，吩咐了沉霜在院子里照看着，而后便跟着带话的宫人坐上了马车，沿着朱雀长街往宫门的方向行去。
马车径直停在了宫门外，而在城墙的另一边，皇后早已命人备下软轿，径直将秦知秋抬入了凤仪宫中。
时隔半年，秦知秋再度踏入了这宫闱之中。后宫中的景色一如往日，只是这来往与后宫的人却有了些许的变化。
比如昨日成了景王妃的燕云县主，比如如今被太后宠着的叶家三姑娘。
软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凤仪宫的宫门前，宫人缓缓掀开帘子，轻轻搀着秦知秋下了轿子。
不比永安宫的庄重肃穆，凤仪宫周遭的陈设极尽奢华，屋檐边垂下的八角宫灯，华美的前院花园，无一不透露了殿中主人的尊贵。
软轿一侧，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如意正低眉侍立在一侧，福身行了一礼：“奴婢见过昭宁县主，还请县主随奴婢入殿，娘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宫门大开，来来往往的宫人宫女尽皆福身行礼。秦知秋跟着如意穿过了前院，这才入了凤仪宫的大殿。
自入殿的那一刻起，秦知秋便低垂了眉眼，眼角余光瞥见身前的如意轻轻福了福身便离开，秦知秋也跟着行了礼：“臣女秦知秋，见过皇后娘娘。”
“上前来罢。如意，赐坐。”
那如意取了绣墩，竟是直接上前，紧挨着林皇后，放在了上首一侧。
秦知秋面色不变，依言上前，坐上了那只绣墩上。
“昭宁，来，抬眼给本宫瞧瞧。”
秦知秋抬头，对上了皇后的一双眸子。半年不见，林皇后看着竟是憔悴了许多。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并没有多少精气神，往日里矜傲华贵的气质也连带着削减了数分。
皇后顿了顿：“年前送你的新年礼，你可拆开了？”
秦知秋点了点头：“拆开了。多谢皇后美意，昭宁很喜欢。”那包决明子花茶只被取用过一次，而后便封好放进了橱柜里。
比起喝花茶，她更偏爱沉霜泡的清茶。但既然当初秦杨让她寻了机会谢谢林皇后，她自然要说自己喜爱这包决明子茶。
皇后面上的神色果然松缓了些，她笑着执了秦知秋的手，似是怀念地喜滋滋道：“当年你母亲也分外喜欢本宫亲手制的这茶。”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连指尖的温度都褪去了不少：“那几包决明子茶，她喝了好几年，每当茶包不够了，她便向本宫讨要，本宫再命人去取了决明子茶送出宫去给她……数年来都是如此。”直到她病逝。
秦知秋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忙抬头死死盯着皇后。
皇后此时却偏过了头去：“那是本宫亲手制的花茶，当年本宫也就这制决明子茶的手艺还能够看，便打着精进的想法，琢磨着学了许多年的制作手艺，可学了几年，也只有你娘和原靖安侯夫人肯夸上几句。”
秦知秋只觉得耳边在轰鸣。
林皇后转回头来，依旧不去看她面上的神色，只垂眸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再后来，她们两人都不在了，这决明子茶便再也没有人愿意品尝，本宫也不肯再制茶了。”
皇后轻轻勾起红唇，抬头看着脸色变换的秦知秋，笑道：“也是在见了你之后，本宫才突然又起了制茶的心思，想要再重拾这制茶的手艺，却没想到生疏了许多，也难为你这孩子说喜欢了。”
秦知秋顿了顿，轻轻抬眼望过去，便是在那一瞬间，她心中那种无以名状的惊悚却突然消散殆尽。
这林皇后，竟是当着她的面哭了。
眼前穿着华服宫装的妇人红着眼眶，丝毫不在意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变得如此失礼：“如今重拾了这份茶艺，本宫突然想起来还欠了某人一份决明子茶。”
秦知秋皱眉看她。
皇后哭着笑道：“本宫还欠自己一份决明子茶。”
秦知秋瞪大了眼，忙反手捏紧了皇后的手，扯了扯嘴角：“娘娘魔怔了。”
那底下侍立着的如意也突地上前，劝道：“娘娘莫要伤心，可要注意身体啊……”
皇后缓了缓脸上的表情，下一刻便听见外头的宫人行至殿外，尖声道：“娘娘，叶家三小姐来了。”
叶泠绾被太后宣入宫教养，已经在这宫里住了好几天。平日里除了陪太后说些话和学习礼仪礼教之外，其余的时间都被太后推给了太子。
那太子闲暇时也只是陪着长乐公主玩闹，如今叶泠绾同他处在一起，一来二去地同长乐公主熟悉了起来，连带着也入了林皇后的眼，偶尔也会被请到这凤仪宫中来聊上几句。
皇后取了丝绸帕子轻轻拭泪，搭上了身侧如意的手，缓缓站起身，笑道：“正好叶家姑娘到了，昭宁便去同她说说话罢，本宫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便不同你们两个小姑娘一道掺和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同秦知秋叶泠绾一般大的小姑娘，整日待在闺中同密友写信往来，分享各自的小心思。林皇后又叹了口气。
眼见着如意搀着皇后走向殿内里间。秦知秋忙起身行礼。
她垂着头，眼睫顺从地垂下，可眼中却分明划过了几分狠戾。
待皇后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之后，秦知秋这才目光复杂地直起身，随着另一名宫女出了大殿去寻叶泠绾了。
大殿里间，皇后仍是微红着眼眶，由着如意搀着她靠坐在软榻上。
瞧着皇后满脸的悲恸，如意眉头紧皱：“娘娘方才为何要同昭宁县主说起那事？”
红着眼睛的皇后垂下长睫，勾了勾唇角：“这本就是事实，那丫头早晚都要晓得的。那丫头同言意长得如此相像，本宫对着她，仿佛就能看见当年的言意……如意啊，你说本宫今日说了这些，言意会不会听到？她若是听到了，会不会恨透了本宫？”
如意抿了抿唇，低声劝道：“娘娘莫要多想了。当初那事……娘娘自己也不曾知情，还是后来……再说了，当年的叶姑娘是那样聪慧的人儿，又岂会瞧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可当初叶姑娘临走的那一年，不也还是隔一段时间就同娘娘通书信？叶姑娘是相信娘娘您的。”
“相信不相信，她也没办法亲口告诉我了……”皇后苦笑：“也不知道本宫到了那边去，她和宜凝还肯不肯见我。”
“娘娘！”如意忙跪下，疾声道：“娘娘莫要说笑了！若是长乐公主瞧了您如今这副样子，指不定又要大哭了！”
听她提到了长乐，斜靠在软榻上的妇人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缓缓叹了口气，无力道：“下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着。”
“……是。”如意抿了抿唇，垂头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间，顿时只剩下了皇后一人。她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了梳妆台前，她也不去瞧镜中的自己是如何的憔悴，只轻轻打开了桌边放着的一只妆奁盒子，取出了一只描了青花的小瓷瓶。
压着瓶口的红封松动了些，显然是最近才取用过。
皇后轻抚着那枚小瓷瓶，低低出声：“幸好当年重新将粉末给拾了回来，到了如今果真还能够用得到。”
她轻轻抽出那点红封，倒出了些白色粉末，搀进一旁的决明子茶水里。待重新封好了小瓷瓶，皇后便端着那只茶盏，苦笑着将其中似乎与往日里并无差别的茶水一饮而尽。
“本宫欠自己一份决明子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