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后,期末考试的日子。因为关乎初三分班的大事,校领导就考试纪律强调了一遍又一遍。而且学校的一贯规定,按成绩拿奖金,成绩差的做检讨。
所以节后,我的工作效率可以用判若两人来形容。每天凌晨两点上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忙什么,就是烦躁。还经常发呆,跟个得了老年痴呆的人一样,自言自语,说些模糊不清的话。
我的考编时间临近,复习、做题、看考场……一系列流程走得飞快。
陈明出差给我带了燕窝人参,那玩意儿吃得我拉了三天肚子。他说我天生糟蹋东西的命。不,我说我这是受苦的命。
测试试卷从前排传到后排,学生们拿着试卷咬笔头的咬笔头,埋头认真的一片。
那时候我想到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争分夺秒的做题。经常感同身受的为一场没写好的卷子流泪。
所有的回忆在我眼前嫁接到我的这些学生身上。努力着,奋斗着,为初中的最后一年做准备。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全校组织了大扫除把教室里里外外打扫个干净。我终于把许久没拿出来的手机摸了出来,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是王苒的。
因为要放暑假了,章玟是读研的最后一年。所以我猜王苒是约我们出来玩什么的。
我把电话打过去,他许久没说话,我再次确认自己正在通话中。
我又喊了他的名字,王苒“嗯”了一声。这声吓得我手一抖,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我问他:“什么事?”
“没有。”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就是一个暑假没有联系,我问章玟,章玟说他忙着毕业,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问陈明,陈明说王苒换了工作,在建筑地当工程师。
初三放假没有小学生那么规律,也就放了半个月,一个星期所有科目的成绩出来,组长把表发到了群里。
根据成绩排序分班,我初三带三班,另一个平行班。但有个不同,我编制考试通过了,和王老师们一样,吃国家的饭。
点开学生名单,我见到了个极其熟悉和无限故事的名字,周延东。
周延东从实验班掉了出来,期末成绩和平时成绩大相径庭,堪比他刚入班的烂成绩。
从上次家访,他有好一段时间没联系我。
……
陈明说有事办,就在我学校附近。我顺道在教师宿舍做了菜,等他忙完过来吃。
他大概是怀孕了,居然说我住的地方让他头晕想吐,所以为了照顾大人的晕房,我们决定回家睡觉。
坐公交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这个点车上也没啥人。我靠着陈明的肩膀发呆,陈明摸着我的下巴,然后说:“别流口水。”
真是煞风景。
我挺直腰板,问他:“你每个月工资多少钱?”
“在你卡里。”
“啊?”我一脸茫然。“什么在我卡里?”
他说:“我这么有钱,那点工资就当哥哥我赏给你了。”
我脱口而出。“是,哥哥。”
陈明扯了扯嘴角。“做作。”
我傻乎乎的笑着。
他又说:“我喜欢。”
……
我和陈明在一起,我自信我们的爱情没有第三者。这个观点在霍成坤、周延东事后都没有动摇过。但是后来我明白,爱情的考验除了第三者,还有舆论,我们走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路,对舆论的关注更高。
这天下课,我准备回家。备案的资料和雨伞留在了教室,不巧的是那天下雨了,我的伞也在教室。
清洁阿姨九点钟准时熄灯,我进去的时候是九点三十分。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然后顶到了一个人的下巴。
周延东……
这时间,别告诉我你是来挑灯夜读的。
这里黑漆漆的,
我平复了下心情,强装镇定。“我来拿伞。”
他没反应。
我干笑了两下。“那……我先回去了。”
“是错的。”他这一抬头,我的手电筒直接扫射他下巴。
吓了我一跳,后退一步。“什么?”
“陈明那天分析的,有一点是错的。”
“哪一点?”
“我喜欢老师你,不是把你当挡箭牌。”周延东用手盖住我手机后壳,光从指缝漏出来。零零散散的光点掉在他身上,熹微、清晰。空洞的眼里多了一道光。
“我也知道我的做法很幼稚,可是我慢慢喜欢你了。老师,我知道你也喜欢男的,陈明是你的男友,我在他送给你的仙人掌上看到的。”
仙人掌?
懊恼,不应该把那玩意儿放在办公桌上的。
“对不起。”我叹口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们不可能。”
周延东前进两步,把我拉入了怀里。
我毫无防备,还被堵住了嘴唇。虽然狂热,但抵不住它的青涩。我们都在颤抖着,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嘴唇都是冰冷的。我想到的是在家里给我做了宵夜的人,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而且这段想象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冲破我的身躯。
狠狠的把人推开!
周延东随着桌子倒在地上,他也吓了一跳,脸色毫无血色。
我惊慌的靠在另一张桌子,支撑着颤抖的身体。
相互无言了几分钟。
远处传来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一束更加明亮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穿着警卫员制服的大叔发现了我们,大型手电筒晃来晃去,最终把目标定在我俩身上。“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我过来拿伞,没啥事。”毕竟我是老师,不会被抓到教导处的。
我刻意安抚的对坐在周延东说:“早点回去吧。”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周延东挫败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白天想着那晚的事,手无意识在我心爱的仙人掌上摸来摸去。
“啊!”
一根刺扎进了手指。
我憋着心痛把它拔出来。
原来,我最喜欢的东西会伤我。
会有让我受伤的一天。
进新班教室的时候,朱杨和李友刀吵起来了。而源头,恰恰是昨晚我和周延东剩下的烂摊子。
昨晚周延东撞倒的桌子正好是朱杨的,一切发生的突然,我匆匆离开了现场。周延东心情也不好,估计当时也走了。
“谁跟老子有仇,把书都扔地上。”朱杨在班上大骂。
“我的桌子谁推的?”
没有人回应。
他走到李友刀面前。
“李友刀是不是你?”
他们不久前就有过节,吵过架。
我站在台上,自然知道是谁做的,但我说不出口。
李友刀站起来,指着朱杨说:“别他妈血口喷出!”
然后我看到周延东站了起来,立刻心虚的猛拍了讲台。“安静!上课了!”
这感觉真差!
下课后,王老师说让我去办公室一趟。不是主任,是校长。我隐隐感觉和昨晚的事有关,王老师八卦我是不是给校长送礼了?我回答他说“脑子进水了。”
结果八竿子打不着的狗血剧情就发生到我身上,
校长把周延东也叫来了,让我确信事件的严重性。他扔给我两张照片。我一看,挺艺术的。光线效果也处理的非常,就是这里面的人嘛?十分的眼熟。
我擦,不是我吗?
这抓拍正巧是我把手放在周延东腰上要推开的那一瞬间,不过这照的动作模棱两可,弄得我好像在享受什么。
我真佩服校长的气量,都这样了,还不怒火朝天,依旧心平气和的和我聊天。
他问我:“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有人举报给我的,让我严肃处理。一个学生和一个老师,被人听到了多伤风败俗,况且……你们还都是……”校长叹了口气。“蓝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简单组织了语言,还没开口。
周延东抢在我前面。“校长,这件事我负全部责。不是蓝老师的错,是我单方面的喜欢。”
他的身上弥漫着青涩,傻气。跟昨晚一样,胡乱承担些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东西。
“你这个浑小子!现在还说得出口!”校长被气得火冒三丈。“你立刻给我退学!”
这个学生……我的学生,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么退学了?
周延东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校长,我辞职。”
周延东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我。“老师。”
“校长,周延东现在成绩不错,我不想他退学。”
一片安静,只有我在说话。
“我无所谓,我也就是个非专业出路的老师,考编不久,也没什么经验。当老师也是误人子弟”
“老师。”
“我今天回去,你手续办好了,给我说一声,我签字。”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校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赞同,就这样定了。”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再也抵挡不住,从眼眶里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