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我从后门进来,把没睡醒的学生一个个叫醒。安排他们把前两天的卷子拿出来,是期末前最后一次测试的卷子。
“第五题对照书本75页。”边走边讲,我瞥见地上掉了张语文卷子。
周延东迅疾的从我眼皮子底下把卷子捡起来,胡乱的摊平放在桌上。
他僵硬的用手指抚平褶皱,心口有种怪异的感觉。
我瞅了眼,上面的分数是108。余光看了眼周延东,他背挺的很直,眼睛瞪老大的看着卷子,聚精会神的听课。
很久之后想起,我对那件事的恨意居然一点都没了,就像没有发生一般。
“老师,您在大学谈过恋爱吗?”恰巧卷子上的这个文章是关于珍惜和失去,夹杂着淡淡对初恋的忧伤。
问问题是个摇摇荡荡的男孩子,成绩一般,却总能给班上带来欢声笑语。
这么一说,班上的八卦生一个个起哄。
索性我就延伸的讲了讲我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夹杂任何恋爱因素,我给学生灌输的大学生活是纯净的、勤奋的、热血的。
反正他们唏嘘,不信就不信呗。
我讲得越多越收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好留了作文分析这个题没讲。随便挑了几个本次考试作文低分的学生去了办公室。
“老师,我有问题。”周延东也跑过来凑了个热闹。
我没当一回事,先把前面几个学生的问题解决了。等到周延东的时候,差不多上课铃打了。
他还站在我面前,我有点儿尴尬。
只好说:“先上课,下次来。”
周延东脸上挂着一丝笑容,我晃了晃头也就没多想。
真真体会到了工作不易,睡不好眼睛就充血爬红血丝这毛病也上来了。特别是重大考试,对学生是折磨,对老师更是折磨。没休没止的发作业、改作业,就连课后会议也赶上了。
学校下了“血书”,开会特别说明这次考试最后一名的班级和课任老师需要写检讨,反省教学。
用了半天放假时间,我从医院选购了几瓶加量眼药水。这眼睛要是继续红肿下去,我就该戴墨镜了。女老师穿高跟鞋上课容易得静脉扩张,我是真怕自己染上什么职业病。
王苒好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寝室四个人的群安静了许久。还有霍成坤,最近也没烦我了。似乎忙碌起来,所有嘈杂的东西都消失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考编的书,在所有任务完成后闲暇的看会儿书。
我一非师范生在这个学校当着兼职老师,工资紧凑,很多待遇都没有。跟我类似遭遇的周雅琳老师建议我考编,给我推荐了几本书。周末偶尔约我去星巴克点杯咖啡坐上一天,不外乎我和她在工作上有志同道合的想法。
“蓝老师准备考编啊?”王老师扫了一眼我的书桌,各种时期分类的卷子高高低低的摆放,唯独面前摊着一本书。
我咧了下嘴。“还在复习,明年年初考试。”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专心致志和我聊起来。“我那里还有考编的错题,借你看看?”
“王老师不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吗?”进这个学校之前,我可是把这里所有老师查询了一遍。
“女儿去年考编留下的。”
我恍然大悟。“你结婚了?”
“对啊,看着不像吗?”他讪笑,坚持说要明天把资料给我。我推托不用着急,但耐不住王老师的热情。
想起头天上班我还对他的热情颇有防备,脑门上刻上愧疚两个字。其实吧……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他身材不错,又不戴眼镜,一度让我以为他传递的眼色都是暧昧类的。
还好,还好……我松了口气,这不是个对我存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离期末考试倒数七天,我雄赳赳气昂昂的从家里出来。
陈明就差一脚踹在我屁股上,因为我没洗碗。
啧,我起晚了,昨天整理题目忙到深夜。
“蓝老师,我昨天给你的押题看完没?”周雅琳估计也没睡好,我能清晰的看到她轻薄的化妆品下隐藏的黑眼圈。
我眨巴了下眼睛。“我找找哈!”
呃,怎么没有?
淡定淡定……我想想……昨晚我回家后把押题放在桌上,然后看自己班上的作业,还有……
我去!
押题在我家里的桌上。
“那个,我一会给你。”我决定还是悄悄把时间拖延一下。“你不是第二节的课吗?”
“嗯,好。”她没有怀疑。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立马掏出手机飞奔到走廊。
“陈明,我落东西了……嗯,就在桌子上……对对,初一语文押题。”
我听着他在电话里的不耐烦,一句句道歉。
幸亏,他被我墨迹过来了。
陈明说他刚好要出门上班,既然我急着用,先把东西给我送来。
他根本没看我,趾高气扬的坐在警卫室等我迎接。
我也就装模作样的跟领走失宠物把他领出来,他把卷子往我手里一扔,直言不讳的得出一个结论。
“你现在越来越有老师的风范了。”
你这么夸我,我可是很高兴的。“真的啊?”
“除了脑子有点不太好使。”
“慢走!不送!”甜言蜜语什么的就不能好好说嘛?
陈明抱怨道:“我今天为了你扣了半天工资,别告诉我你就这样白白让我走啊。”
“回去把钱给你。”
他僵了僵。“不行,我要陪你。”
这话实打实戳中我的心,戳的我直发晕。
不过,我就是要挑战一下他的底线。“我要上课。”
“那我看着你上课。”
我笑了。“这么多学生,你别胡闹。”
“行行行,学生重要,我永远不重要。”他扁着嘴,转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背影老可怜了。
“哎,别生气啊。”我苦恼的拉着他,忍不了他在我面前委屈的样子。“等这次期末考完试,我们出去玩。”
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玩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怔住。“什么?”
“我们回房间玩呗。”他贱兮兮的说。
“哈~”倒吸一口凉气。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不送!”我一脸严肃。
走回办公室,王老师东张西望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他把杯子背在手后。“我还给他倒水了?现在就走了?”
“嗯。”我知道他在说陈明。
“你哥?”他问我。
“嗯。”暗地里我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日子来算,陈明比我小半岁,也终于接别人之手替我狠狠出了口气。
然而在期末考试前三天,周延东找到我,说是要撕毁我和他签订的“双十协议”。
他屁颠屁颠的跑到我的办公室,站在我跟前。“老师,我想过了,你这是威胁我。”
我哭笑不得,我可没有玩刀子架到你脖子上。“怎么了?”
他徐徐道来。“我成绩这么差,语文肯定不会考进前二十的。等成绩下来,您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去找我父母告状了,我又不想你告状,只有过来重复的求你,然后您又给我分配不可能的目标。”
我当初没有这些里层意思,不过他这么一分析,好像是有这么点意思。
“我可不想这么被你摆布。”男孩小声说,又想装得很有勇气。
听完他的赘述,我全程保持着礼仪微笑。
“我没有威胁你。”这一点必须否认,站稳我方立场。“这样吧,等你考试成绩下来,我们再聊,老师保证不告诉你父母。”
于我于你都公平。
“老师你不会骗我吧?”周延东说起这个时候,勾起不好的回忆。“老师一般说不会都是会的意思。”
“不骗你。”赶明有机会先把他口里的这种老师揪出来浸猪笼,竟然败坏咱教师界的名声。
“真的?”他眼里终于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我爽朗的点点头。
这颗焦躁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
我和周延东的协议依旧属实,中间出现的小插曲给我们的约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毕竟从十几岁孩子嘴里说出的东西,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期末考试那天,我监考发完试卷的时候,太疲惫太疲惫。
终于走完了第一个学期。
我记得回去那天晚上,我狠狠睡了一天。晚上醒来,跟要死了,走路都是飘着走的。
成绩出来后,周延东总分直冲全班十五名,年级前一百。
我晚上给周延东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喜,他那边除了道谢,还有其他夹杂的背景声。
因为陈明回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所以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听得极为清楚。
似乎……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你家里怎么了?”
“没什么?爸妈在吵架。”周延东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老师,我先挂了。”
“哦。”
奇怪,这不是我想象的对话呐!
我皱了皱眉,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