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我和陈明一致同意坐公交去周延东家。至于他冲动之下买的两件衣服，上面的字决定了它们的命运，在衣柜里是永远见不到白天了。
我和陈明挑了两件平常衣服搭上了车，手机GPS一点毛用没有。周延东家前面一段路工人聚众闹事，把车堵了。幸亏我今儿这鞋子没垫高，不然脚皮子不保。
我们被迫下车的地点是高架桥，走到尽头时我故意去看桥下悬空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在下面生活，成了小镇模式。
我想起很小时候，我妈告诉我，学习不好就把我赶到大街上要饭。
可笑的是，我竟然把这句话当作学习的动力，一直努力到初中。
高中记不太清了，貌似是因为老师的缘故。我怕我那个女班主任，明明长着正义脸却又喜欢穿丝袜。穿丝袜就算了，偏偏是黑丝。两只粗腿夹来夹去走路，完美打破黑丝在我心中的幻想，还有女性的幻想。
周延东住在三楼，门外还箍着一道铁门。他开门的时候我和陈明还来不及敲门，他手里提着垃圾，看来是出来倒垃圾的。
周延东一身背心裤衩，看见我俩儿甩了句“我换个衣服。”
“嘭！”把我和陈明关在门外。
“你这个学生有点意思。”
我侧眼凝视他。“什么？”
“敢甩我一鼻子灰。”
我“噗呲”笑了出来。
敢情你的鼻子是金子做的。
几分钟后，周延东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我和陈明迎了进去。
“陈明。”我示意他坐沙发那。
这个名字几乎把周延东心脏炸烂了，是刻在仙人掌花盆上的那个陈明，和蓝南明刻在一起的名字。
教师节那天，他想送店特别的。可他这个经济条件和死板的脑子只能想出送花这一条，贵的真皮钱包他也买不起。
人面临玫瑰花和仙人掌，不应该选择玫瑰花吗？同样带刺，但玫瑰花美呀！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周延东居然觉得陈明和蓝南明在一起如此般配。一个成熟有为，一个认真呆蠢。
也逐渐明白自己的玫瑰花为何葬身垃圾桶了。
我当然没有发现周延东汹涌澎湃的心理活动，只会觉得奇怪。家里就他一个人？穿着也没及时收拾，按理说王老师可是向我保证提前打了招呼。
我问他：“你妈妈呢？”
“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你爸爸在家吗？”这个是陈明问的。
我不知道他问这是无聊还是找茬。
周延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世了。”
“陈明，你胡乱问什么呢？”我急忙代替陈明给周延东道歉。“对不起。”
却恐怕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偿的了。
陈明跟着我的话回应着。“噢，对不起。”
最终我们间隔了许久的暂停时间，陈明打量着周延东，我在观察该怎么从纸上的几个问题入手。
等我埋头把手头的东西整理好了，笔圈圈点点了完整了。到底是周延东先发了话，问我们要不要喝果汁。
我和陈明点点头。
他进厨房那一阵子，我顺着他的走位浏览了所目之处。房子是个面积不大的居民楼，屋里的杂物极多，空间就显得格外狭窄。桌子和椅子看起来比我岁数多大了，不过目测很结实耐用。除了坐的沙发是新买不久，家具一应都有了年代。
陈明倏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他蹲下身在捡地上的玻璃渣。
“哎呀，你干嘛？”我跑过去拍掉他手里的危险物，这小子莫不是禁欲禁出了后遗症。“小心点。”
陈明骄傲地扬着下巴。“没事。”
我怔了怔，他在骄傲什么？
噢，我的手在他手里。
“老师！”
我觉得用见缝插针已不足表达我对陈明的“崇拜”。
周延东懵懵懂懂看着我俩恩爱，手里端着玻璃杯，里面的果汁抖得厉害。
我忽然有种想甩开陈明的冲动。
周延东把果汁放回厨房，顺手带了扫帚出来。我和陈明特别自觉地站在一旁乘凉，瞅着他把渣子一点点扫干净。
接着再把果汁重新端出来。“果汁来了。”
我照着纸上的勾画。“来，我们现在开始家访内容。”
陈明：“第一个问题，你和家人的关系。”
周延东：“很好。”
我挠挠头。“你在问什么？这不在范围内。”
陈明瞥了我一眼，然后就无视我的存在了。“周延东，年龄？”
“十六。”
“十六岁上初二？晚上学啊，延东。”我脱口而出。
周延东解释道：“我初一胃病，休学住院了。”
“嗯嗯。”我把手机的录音开了，一时间也忘了下个问题。
“这么热的天，把外套脱了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明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周延东与季节不符的棉外套。
周延东低着头，毫无反应。
“喂？”
还是不回答。
“你说话！”陈明有点恼羞成怒了。
我急切的拉住了他的衣角，摇摇头。
终于，周延东缓缓抬起头，放出病态的笑。“老师你要是热，我就把空调开开。”
“不用了。”我被这笑冷的受不了。
“开。”陈明冷哼了一声。“顺便把果汁拿走，我想喝水。”
我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带他来这里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能不能不捣乱？”我盯着周延东忙碌的背影，对陈明几乎低声下气。
“我捣乱？图什么啊？”
“还装傻是吧？”
“你说，我图什么？”
“还不是因为！”
因为周延东喜欢我。
“老师，你先喝水。”
陈明端杯子的功夫，拖拽住了周延东的手。男孩拼命的回拒，但怎敌得过成年男人的力气。
陈明用两根手指在周延东的手背上滑动。“延东太瘦了，是饭吃得少吗？”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又是什么把戏？
对付情敌的新方式？
我没有理会他的冷言冷语，靠在沙发上用笔勾勒纸上的几个问题。
那只手变得冰冷、出汗，直到被抓住松懈的空档，周延东终于挣脱了陈明。他抱着那只被人摸过的手指，全身颤抖。
我犹豫了一下，等他的情绪平复。“你对学校制度有什么建议？”
又是半响时间。“没什么要求，早上让我多睡半小时吧。”
我苦笑不得，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别喝。”陈明转过看向我，用手撑着下巴。
“怎么？有毒吗？”我说到这里不由得无辜看了他一眼，杯子口挨到了嘴边。
想让我渴死？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默默把杯子挪开了。
“有。”他说。
我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头晕想吐。
陈明端着深沉的表情。
“还真有啊。”我鬼使神差的把杯子摔在桌子上，颤颤发抖。
周延东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怒火。“叔叔，你胡乱说什么？”
我听到这声叔叔口水差点喷出来。
陈明挑衅的。“让我猜猜。”
“周延东，十六岁，比同龄人晚一年上学。事实上你上了两个初一，第一年初一退学是因为你的母亲。”他在缓慢的陈述自己的思路。
“你长得这么好看，没有一点她的影子。”我看着陈明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水，瞳孔在水中无限放大。“她是你的后妈吧？你从小父亲早逝，跟着后母，她在寂寞空虚的时候猥亵你。给你造成了莫大的心理伤害，所以你颓废，你成绩差。”
“你胡说什么？”
陈明不可置否的把矛头指向我。“然后你把目标放在了蓝南明身上，你想用师生恋这一条让你的后母对你彻底厌恶，她平时是不是很少给你饭吃？你想从这里走出去，你又不敢正面打击，你的后母脾气不好。”
双方都静了几秒，周延东抬眼。“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平时没少打你吧？囚禁你，从不打你脸。你穿的长袖也是为了掩盖这些伤。你不离家出走，是因为是房子是你爸过继给你的，你不想丢掉这房子，但你又想让后母厌恶你。”
“不是这样的。”周延东仿佛受到了惊吓，从房间里拿来一个相框。
“我后妈有个女儿，小时候我逗她玩，她对我爸告状，说我乱摸她。虽然我后妈当时没说什么。直到等我爸死后，她的爪牙才露出来。”
照片上可爱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背着双肩包和一个中年女站在一起。
“对，她打我，不过是用针扎。血淋淋的，跟电视上的一样。第二天那些针孔都结了痂。她女儿溺水死后，变本加厉的折磨我。”
小小的身躯浮在池塘，他不过是去买了雪糕。回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溺死在水里，头发上还沾着水草。
周延东定定神，努力打开自己的一扇心门。“但……为了这房子，我留下。我也知道她不会走。”
我一言不发，耳畔回荡周延东嘴里的悲伤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