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郁夫先从竖井里爬了上来。他整个人都弄的灰头土脸的，好在他总算是平安的上来了。
他翻过了护栏，喘着气，解开了身上的登山绳，说道：“那个小鬼子刚才哭了一通，拣完了骨头，已经累的爬不动了，在下面坐着休息呢。一会啊，咱们先把那个瓷坛子拉上来，最后再给他拉上来。”
“狐狸”又抛下去一根绳子，等了约有十几分钟，从下面又打上来一束手电光柱。这是犬日英二发来的信号，就是说，他已经捆好了装尸骨的瓷坛。
“狐狸”吃力地拉着绳子，郑日升在一边看着。“狐狸”瞪了他一眼，说：“看着干什么，帮我拉呀！”
郑日升这才过去帮他拉绳子，终于把那个坛子也拉了上来。虽然我没有伸手，但是感觉那坛子很沉重，可能是把那老鬼子七零八落的骨头都给塞进去了吧。
“狐狸”把瓷坛稳稳地放在地上，解开了绳子。
杨郁夫指着那个瓷坛，对郑日升说：“你太爷爷在里面呢，还不快跪下磕头？”
郑日升板着脸，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竖井下面又打上来几束手电光，这是犬日英二那家伙想上来了，大家又把他给拉了上来。
他也是灰头土脸的，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把他弄成了大花脸，他浑身直哆嗦，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掏出白色的手绢擦了擦脸，眼里还闪着泪光。
“狐狸”帮他解开了登山绳，说大家：“这回没事了，我们收拾东西就准备撤吧。”
犬日英二突然对郑日升说了几句什么话，郑日升听不懂。钱处长给他翻译说：“他是说让你跟他回岛国去，认祖归宗。然后，给你安排在你们家族的公司里上班。”
郑日升听完，愣了一下，突然眼露凶光，大吼一声，一猫腰，双手抓住了犬日英二的脚脖子，把他倒着提了起来。
犬日英二吓坏了，挣扎着，哇啦哇啦地乱叫，钱处长也惊呆了，也没给翻译。估计他就是说的放手、救命啊、混蛋那类的话吧。
郑日升拎着犬日英二，来到了竖井边上。
“狐狸”问他：“你小子疯了吗？你要干什么？”
郑日升气乎乎地说：“我……我才不当鬼子呢。”
说着，郑日升不顾犬日英二的求饶和挣扎，从栏杆的空隙间，把他大头朝下地悬在竖井上空，那个栏杆的空隙也是大了些，过去一个人不费劲。
“狐狸”喊道：“你冷静点，你脑袋里进水了吗？”
犬日英二的挣扎更剧烈了，郑日升骂了一句：“去尼玛的！”，便松开了双手。只听到犬日英二惨叫了一声，那声音渐渐地沉到了井底，过了一会，我们在地面上又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闷响。
我们在场的人们都被这一场面惊呆了，真没想到，郑日升会来突然这么一手。
也许这些天来，他一直处于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吧，犬日英二说要带他回岛国，好像触动了他心头的按钮，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把犬日英二抛下井底，郑日升好像如释重负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狐狸”走到了郑日升身边，在他的胸前打了一拳，差点把他打倒。“狐狸”大吼道：“你个混蛋，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郑日升突然从“狐狸”的腰间抢过了那把匕首，又突然对着他踢出了一脚。“狐狸”没想到他还敢这样做，躲闪不及，正好踢在裆里，他倒在地上，滚出很远，痛得直叫，他捂着那地方，从地上站了起来，表情痛苦，大骂道：“特么的，你小子想造反哪？你这不是作死吗？”
郑日升背靠着井架，拔出了那把匕首，耍了几下，打了几道寒光，他说道：“你们都不要过来！”
我想，如果这时候杨郁夫和狐狸一起上的话，就算他拿着匕首，他们两个人也能把他制服的，可是他们俩好像串通好了一样，谁都没动。
钱处长也害怕了，躲得老远的，小声地问“狐狸”：“老胡啊，你看看这可怎么办哪？”
“狐狸”没回答他，站在原地没动，痛得直哼哼。
郑日升对我说：“张明珠，我是真心喜欢你呀，你信不信？”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在这时候，竟然还想着这个问题。
我只好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也管不着。”
他说：“那我就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吧。”
说着，他举起了匕首。我大叫道：“不！求求你了，不要那样啊！”
他冷笑了一声，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噗的一声，把匕首刺进了心脏。
那匕首刺进了去，鲜血流了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又把匕首插得更深了一些，他的表情扭曲了。
我双腿无力，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一转眼的工夫，就死了两个人。我们这次“收尸”行动，共收了一具、两具、三具尸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狐狸”骂了一句：“净特么给我找麻烦！”
郑日升的尸体就靠着井架的栏杆站着，僵硬在那里，血渐渐地流在了地上，慢慢地凝固了。
我不敢过去，就呆呆地跪在地上。杨郁夫把我搀了起来，安慰我说：“没事的，他死了就死了吧。他太冲动了，就算不自杀，将来也得被判个死刑。”
我继续哭泣着，无言以对。
“狐狸”叹了口气，打了两个电话。叫了一台救护车过来拉尸体，又联系了当地的公安机关来现场取证。
然后，走到郑日升的尸体近前，看了看他的伤口，说道：“嗯，这一刀扎的还挺准的，肯定是没救了，也算没白跟我学。”
原来郑日升的杀的人本领是和“狐狸”学来的呀。
我们在矿洞里等了一会，外面响起了警铃声，来了几个当地的警察，由“狐狸”出面，和他们谈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又在现场拍了一些照片，我一直躲在杨郁夫的身后。
下一步，要把犬日英二的尸体弄上来。“狐狸”只好亲自出马了。他又把绳子系在井架上，告诉杨郁夫：“一会我向上面打手电光，你就往上拉。咱们先把那鬼子的尸体弄上来，然后你再把绳子扔下去，我自己爬上来。”
杨郁夫点了点头。现在只有这么做了。还有几位警察在场，杨郁夫也不敢不听。那位钱处长躲得远远的，差点吓尿了裤子。
“狐狸”亲自下到井底，把犬日英二的尸体绑在绳子上。向上面打了手电光，杨郁夫把绳子拉了上来，把犬日英二的尸体放在地上。警察对着尸体咔咔咔地拍着照片，本来我是不想看的，一直扭过头去，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由于犬日英二是大头朝下摔进井底的，那井又很深，就算井壁有些摩擦力，那个重力加速度也是很大的，他的整个头部基本上都墩到胸腔里面了，就留个脑盖子在外面，那个造型，就像个缩头乌龟——但是他的头是伸不出来了——除非借助外力给拔出来，总之他是彻底死掉了。
杨郁夫解开了犬日英二尸体上的绳子，又扔了下去，过了一会，“狐狸”从井口爬了出来。
警察简单地问了这事情的经过，并做了一些记录，由于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又涉及到国安人员和外籍人士，F市警方也处理不了，所以就让“狐狸”带我们先回到A市，再去处理。
又过了一会，来了一台救护车，进来几位医护人员，拿着装尸体的袋子和担架。“狐狸”在郑日升被装进袋子之前，拔下了他心口上的那把匕首，在郑日升的衣服上擦干了血迹，又放回刀鞘，带在身上。
医护人员把两具尸体装进了袋子。本来是有规定的，尸体就要在当地火化。由于这次情况特殊，“狐狸”要求他们把尸体送到A市的殡仪馆，再做处理。
他们不情愿地答应了，把尸体运走了。
我们又坐着来时开的那台丰田商务车，还带着那个装着鬼子的尸体的瓷坛子。
“狐狸”开着车往回走，路上谁也不怎么说话了。钱处长直叹气，自言自语说：“唉，我这回全白忙活了，升迁也没戏了。”
这次走的还是高速公路。到了服务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们在快餐店吃了简单的盒饭，由于经历了那样的事，我觉得很恶心，而且饭菜都有些凉了，我只吃了一半。是钱处长结的账。
我们又回到了A市。刚进市郊，“狐狸”就让我和杨郁夫下车。杨郁夫还问：“怎么，不给我们送回家呀？”
“狐狸”说：“我还有事呢，顾不了你们了。你们别乱走，如果这件事还需要你们出面作证的话，我再去找你们。”
我和杨郁夫又走了一段路，才打到出租车。回到了家，洗了澡，换下了脏衣服。
郑日升的自杀的场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也许他是对人生彻底绝望了吧。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如果我违心地说喜欢他呢，他会不会就不死了呢？那我们以后又该怎么办？以他的尴尬的身份，他又将何去何从？他陷入无尽的苦恼中，无法解脱，只有一死。
我委托他调查的事情，恐怕也没了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