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顾自哭泣，并不作理睬，此时清霜这才挤过层层人群，站到了前头，“月凌，月凌——”
因是隔得仍旧有些远了，月凌并没有听见，只是接着询问小姐。小姐的父亲和随侍的丫鬟都上前来谢过月凌，接着守着小姐问长问短。小姐欲言又止，伤心着离他们又是远了几步。
“是谁逼你了吗？”小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决然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半晌，方才啜泣着道，“若要我嫁给他，我宁可死！”
“谁啊？谁要你……嫁给谁？是谁难为你了？”月凌听得迷糊，问的也迷糊。
“是公理——”人群中传来一声清响，月凌循声望去，是个身着淡紫裙衫的姑娘。
“公理？谁家公理，竟然逼得一个好好的人寻死？”月凌走到她跟前，蹙着眉，心中幽愤满腔。
今日若不是她在，有谁来得及救下小姐，一条人命，怕是就这样断送了，这姑娘不过是个闺阁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出门嫁娶都得依着堂上父母的意，难道会犯什么天理难容的错事，竟需以死相赎吗？
“谁逼她了？是这位杜老爷立下的规矩，谁接到了绣球，谁就是他家的乘龙快婿，如今……他们父女却不想认账了。我一时看不过去，说了几句，大家觉得我有理，便附和着，要杜老爷依约践诺，至于杜小姐为什么要跳楼……许是羞愤吧。”紫衣女子秀眉高挑，一副高傲的姿态。不知为什么，月凌一见就觉她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她身边的贵公子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她，“喂，你闹够了没有？没闹出人命来你不满意是不是？”
“殿……公子，我是伸张正义，你怎么反倒责怪我啊？”女子垂眸，满腹的委屈，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贵公子不住摇头，脸色难看的紧，不曾正眼瞧她一眼，“好啊，你伸张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伸张地如何圆满。”
那女子见公子不开心，倒是知趣地闭了嘴，再不做声，站回人群里。公子也没多作计较，只挥了挥扇子，依旧不正眼看她。
眼见这公子没再接着教训，月凌略微有些不开心。才瞧贵公子生起气来，她还正想看看那女子吃瘪的样子呐，怎么三两句话就歇了，这也太扫兴了吧。
“这位老爷，您是姓杜吗？”撇开这档子事，月凌转身问那老者，记得方才，紫衣女子提过一句“杜老爷”。
“老朽正是姓杜。”许是因方才杜小姐被月凌所救的缘故，杜老爷答的很是客气。
见杜老爷客气了，月凌心中对这家父女的好感更添了几分。再加上先前那紫衣女子盛气凌人的模样，虽不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已打定了主意。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算是为了煞煞那女子的锐气，也非得帮帮父女俩不可。
“杜老爷，此事便交由我来解决，可好？”
“这……小女的命既是姑娘救的，此事便全凭姑娘周旋了。”杜老爷欲深鞠一礼，月凌忙将他扶起，连连道“万万不可”。
“杜老爷，请问您家千金的绣球，砸中谁了？”
“我——”还没等杜老爷回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片刻间，有一衣衫褴褛的男子大摇大摆地已走到几人面前。
“唉——呀——”冷不丁一瞧，月凌不禁吓了一跳，细细看来，这男子邋遢的眉目间依稀能辨三分清秀，只是衣着面容脏乱，太不登大雅之堂，俨然是个沿门行乞之人。也不知多时修来的运气，这满场男男女女，绣球竟砸到了他身上。
“这位……”月凌喉头打了结，想唤个尊称，只是面对这副打扮，委实喊不出“公子”二字。“嗯……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免贵姓高，名有德，年方二十，无字。”那乞子双手高举过头顶，粗粗行了一礼，满脸净是些不耐烦。
“好……好名字。”
月凌笑得勉强，强行客套了一句。我就问了一句，你答的倒是多，再说我也没说你这是“贵姓”啊，这答的……
“杜老爷，杜小姐，你们且到一边歇着，这里都交给我了。”杜小姐听了这话，又拭了拭泪，接着点点头，攥着帕子扶杜老爷到一旁坐下。
“阁下……”还没等月凌问上第二句，那高有德连摆摆手，甩了一副臭脸，
“我说……这位小娘……嗯……这位姑娘，杜老爷抛绣球招亲，说好了谁接到绣球，只要年龄相当，家世清白，未有婚配者，便将小姐下嫁。如今我接到了绣球，自然就是杜家的女婿了，可我这岳父啊，竟然嫌贫爱富，想要赖婚，你说……”
“等等，我说高……”
“公子——”高有德双手环抱，趾高气扬道。
“额……”月凌内心无比奔溃，人家杜老爷还没许婚，哪里就叫上“岳父”了？还“公子”，这个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得谦虚啊。
“那高……嗯……你家中还有何人啊？”
“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姐无妹，无妻无子。”高有德挑着眉，冷冷道。
“那就是孤身一人了？”
我去，你直接说没别人了不行啊？非得扯上那么多句干嘛？月凌心里翻了个白眼。见高有德点了点头，她接着道，“我听你方才说的话，虽不是出口成章，倒也不像个草莽之辈，想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吧？”
高有德冷哼一声，“那是自然。”
“我闻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这般又算什么？圣贤书都读到谁肚子里去了？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想耽误人家小姐？”
一提到圣贤书，高有德的脸色有变，刚欲辩解些什么，月凌又接着道，“你读过诗书，有手有脚，眼下又不是什么灾荒之年，做什么不能养活自己？可你竟然沿门行乞，这岂不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我一人如何清贫也无妨嘛，只要杜老爷允了这门亲事，我自当奋发图强，等到……”
“我看你就是想娶了杜小姐，攀了高枝，好衣食无忧吧。”月凌冷眼以对，言语中满是鄙夷。
“这你不要管，反正说出口的话，就得作数，若是杜老爷不肯把女儿嫁给我，就是言而无信，就是嫌贫爱富。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高有德转身对围观众人高喊，众人纷纷附和，弄得坐在一旁的杜老爷和杜小姐慌得差点没站起来，杜小姐双手拧着帕子，眼神不敢直视人群，杜老爷连连叹气，不知是悔是恨。
“够了！”一看高有德竟还煽动了路人，吵吵个没完没了，月凌险些没忍住封了所有人的哑穴，“你们一个个的，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不是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你们倒不吝啬高风亮节了。”
若他是个十年寒窗的穷书生也罢了，贫贱而高洁之至不移，也算是个忠义耿介之士，或许杜老爷就答允了。本来人家既然都抛绣球招亲了，听天由命，定是不在意未来女婿是否家财万贯。可这位仁兄……换谁肯把女儿嫁他啊？还嫌贫爱富？你人穷没志气还不思进取妄攀高枝，人家嫌弃你天经地义好吗？
月凌满肚子的气愤还没全然吐露，众人一霎时已止了声，清霜在人群中默默看着月凌发威，高有德和紫衣女子静观其变，贵公子却是一脸欣慰的笑意。
“是杜老爷自己说的，以绣球定小姐姻缘，在场的各位，可没谁这样草率地嫁女儿啊。”紫衣女子沉思片刻，站在人群里说道。话音一落，众人又点头称是。“他背约毁诺，这可是……欺君之罪！”
那贵公子一听“欺君之罪”，忙出声喝止。“住口，这里哪里有君，又谈得上什么欺君？再胡说八道，没人保得了你！”
月凌看了一眼好似窝里斗的两人，并不在意什么“欺君之罪”的说辞，“你也知道是杜老爷草率啊？可你不怪他草率定下这规矩，险些误了女儿的终身。他知错欲改了，你反倒怪他言而无信，要逼他一错再错，非得让杜小姐嫁给这乞子。杜小姐做错了什么，你这般针对她，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他话已出口，是错是对，也该自己担承，我安的什么心，又有什么要紧？”紫衣女子说的有些委屈，还含着几分心虚。
“若不是你乱吼乱叫，乱拍乱跳，这绣球如何会到了他的手中？”贵公子又看不下去了，一手持扇，指着高有德对那紫衣女子道。
“辛紫燕，你一举一动如此失却大家闺秀风范，若是为了让我对你另眼相看，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算盘打错了。”贵公子折扇一开，扇得双鬓生风，面上带怒。高有德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事，倒呆呆地望着这边看热闹。
“公子……”辛小姐满腹委屈，泪还未落下，已拿罗帕拭去，转而怒对月凌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子，干什么非和我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