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意思？”
沈元白的神色一直都是沉浸在绝望中不能自拔的悲伤，毕竟是坐在树杈上，穆丛澜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头。这样的地方，一眼就能望过重重宫墙，越过飞檐阁角，直望向远处连峰黛影，皎月天穹。
“意思就是……这里我不能来，但是我仍然会争取，”顿了顿穆丛澜又往沈元白肩窝里蹭蹭，说，“虽然希望渺茫，总之……”
“知道了。”
这短短三个字，穆丛澜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解释，于是便安心靠在他肩上，伸手指了前方问：“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吗？”
沈元白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从前只觉宫中京城，荣华富贵都享尽后却觉味同嚼蜡，食之无味。现在想来不过是无知而已，真是惭愧。”
“那你有想过远游么？”
“过去从未想过，但是现在……”
“现在？”
“和你一道，也是极好的。”
穆丛澜心里顿时如灌了蜜一般甜，可惜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直起身来，落寞地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那自然是极好的。可惜你我身不由己，连待在一起这么简单的事，都得突破重重阻碍，冒着极大风险。说实在的，你也累了吧？”
沈元白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跟人发誓说再不会冒险跟你见面，毕竟这牵连的不是你我二人而已。”
“这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
“不算办法，最多只能算妄想，但是妄想能不能实现，我也想试试，在成功之前我们不能呢见面，若是不能成……那我们……就永远不能再见。”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沈元白转过身来，如此近的距离下，穆丛澜的每一根睫毛他几乎都能看得清楚。他仿佛是再一次重新认识到了她美在何处，这眉眼，这神情，还有头上金光烁烁的钗饰，衣领袖口映着暗色光泽的花纹，全都如同被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头。
穆丛澜被他这么无声无息看了半天，脸上不由得臊了起来，于是别扭地缩缩肩膀嘀咕：“傻看着干嘛？咱们时间不多了。”
“越是这般时候，言语越是无力。”沈元白摇摇头道，“倒不如好生看看你，毕竟……”
“别这么悲观嘛，”穆丛澜强作笑容道，“你不妨试试信我？”
“好，我信你。”沈元白一双眼在夜中仿佛熠熠生辉，“我答应你，一定会等你成事那天到来。无论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我都等得。”
穆丛澜不由得酸了鼻子，正欲开口，突然听得脚下传来男人的嘀咕沈：“跑哪儿去了？”“大人都快急死了，真不让人省心！”云云。
“他们来找我了。”穆丛澜压低嗓子凑到沈元白跟前说，“我得走了。”
沈元白猛地将手握紧，穆丛澜将手缓缓抽出时只觉整个胳膊都抖得厉害，虽然晚饭不舍千般为难，穆丛澜还是艰难地抽出了手，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便撸起袖管往树下爬去。
沈元白倾身出去，透过树叶枝杈看着穆丛澜慢慢爬下树去，落地之后便甩开了长袖捋平了衣服褶皱，这才抬步往殿前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沈元白委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公主！”，奈何自己顾虑太多声音不大，穆丛澜显然没听见，只顾往前走。于是他便立马手脚并用从树上爬了下来，下地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站稳了之后才拔腿往外追。
然而等他一口气冲到前殿，一路上四处寻觅，却在到了离大门几步之远你的地方也没见着穆丛澜的影子。
她果然是走得相当匆忙啊。
沈元白望着夜色苍茫中的宫门，忽然有种诡异的压迫感沉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开，独自一人走回寝殿之中。
自己这起卧之处向来都无比冷寂，他这样的出身，怕是也只有穆丛澜那样的人才能懂这种进殿之后到处空荡荡的感觉。
就在他颓废地坐到塌上时，耳畔却听得几声悉悉索索的怪声。乍一听沈元白以为是虫鼠之类作祟，可仔细一听，这分明有人在说话。
再仔细一听，这应该还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沈元白莫名就暴躁起来，不过他还是强忍情绪，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出了侧门侧耳一听，沈元白辨明了方位，原来是在走廊拐角处，那里在夜里光线昏暗基本无人踏足，难怪会有人选那里幽会。
本来沈元白现在是压根没兴趣管人家男女私情，但关键是男人的声音，他是越听越熟悉，见面之前他可以确定，那是跟着他从周国来的人。
他悄儿没声地往拐角外踏出一步，果然看见一男一女正在暗处搂搂抱抱。那男人的脸自阴影中浮现出来，便是那么小半张脸露出来也是令人惊艳难忘的美人，而看那女子的服饰，肯定是在仙居殿打杂的宫女无疑。
那女人几乎和男人脸贴脸，娇滴滴地问：“江郎，咱们在一处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想办法带我出宫啊？”
“我倒是想啊，”男人装模作样叹气道，“可我的主子都是个阶下囚，我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带你出宫？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只能等我家主子哪天开了窍，咱们也跟着少受些苦。”
女人推了男人胸口一下娇嗔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我年纪已经不小了……可等不了那么久！”
女人说完作势转身要跑，然而刚转身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僵住了，惊诧很快转变为恐惧。
她身后那男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沈元白跟前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您怎么……怎么……”
沈元白狠狠瞪了一眼那手足无措的宫女，低吼了一句：“还不滚？？”那宫女便手脚并用地丛他身边跑开，头也不敢回一下瞬间便跑的无影无踪。
男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沈元白还不得不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专门找来给他顶包的男人叫樊世英。
樊世英还发着抖试图解释，却被沈元白打了个手势打断了。
“你挺闲啊。”沈元白抱着胳膊冷笑道。
“小人……不敢。”樊世英叩了个头仍旧发着抖说。
“说吧，打算什么时候私奔？”
“那……那都是哄人的胡话，这皇宫哪儿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
沈元白板着张冷脸并没有立即回应他，而是抱着胳膊直接走到殿内，对着平日里自己坐的位置，朝樊世英吼了一声：“过来！”
那樊世英哆哆嗦嗦地赶忙跑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沈元白朝着自己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以命令的口吻道：“上去。”
樊世英迷茫地眨眨眼，傻愣愣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我让你上去！”沈元白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樊世英看了一眼座位，只好慢腾腾地走上前去，站在了桌子边。
沈元白又发话了：“坐下。”
“……是。”
樊世英迟疑着在桌子一侧坐了下来，沈元白啧了一声，提高嗓门喊道：“坐到我的位置上！”
“啊……？”樊世英愣愣地眨眨眼问，“为何啊……”
“让你坐你就坐！”
在沈元白的严厉勒令下樊世英只好挪到他贯坐的位置上坐着。现在他们俩，是一个站在下方仰视着另一个，这让习惯了低声下气的樊世英十分别扭。然而下边的沈元白却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樊世英更加觉得如坐针毡了，他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您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但凡小的能帮上一星半点的，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您这又不说明白……”
沈元白笑而不语的时候正是在暗暗思索。这个樊世英一直都伪装成他从周国带来的阉宦，事实上他身体健全，只是因为长得极像他被人留意到，在他被送来郢国之前被他母妃特地找来的。过去沈元白没兴趣过问这个不熟悉的替身的来历，也不知他出身如何，因此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我母妃把你找来时，应该已经对你说清楚了吧？”
“是……是的！娘娘说让我替您留在这儿，好让您有机会逃走回到周国。”
“那他除了告诉你这些，还有嘱咐你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
“只让你知道自己时来当替死鬼就把你拉来了吗？”
“差不多……是这样。”
沈元白叹了口气，又问：“你爹娘是何方人士，在哪谋生？”
“小的的父亲……只是京中一介小商贩，做点小本生意。”
“那我问你，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到周国？”
“当然是回去啊！”
“你确定？”沈元白勾勾嘴角说，“你与我就算平安回到周国，也不过领些小钱做奖赏，回去便是继续做你家的小本买卖。但若是留在这里，每个十年二十年走不了，但是在这里你可以锦衣玉食，受人伺候，住的是广厦殿阁，穿的是绫罗绸缎。也有可能为了留住你，这儿的皇帝一高兴就嫁个宗室女给你做夫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出宫有自己的府邸，你说，是这样好些还是回你家乡好些。”
樊世英不由得瞪大了眼，缓缓站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