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仙居殿的时候，穆丛澜几次三番想要回过头去看却都勉强忍住了。她有种感觉，可能被自己刻意撇下的沈元白或许就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她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后，可每每偏过那么一两寸头，她就要强制自己掰回来。
不能，她对自己说，这种时候，不能回头！
她默默咬着牙上了娇辇，连帘子都忍住了没有掀起来，只是老气横秋地长叹了一声，浑身脱力地靠在了垫子上。
她得感谢沈元白对她的所谓计划问也不问的绝对信任，否则若是当真细究起来，她都没有这个底气开口。
因为，连她自己对于这个曾经拍着胸脯向情郎保证的计划都十分模糊，并没有具体的实施步骤。
她只知道，她的第一步计划，还是先去见见长姐穆丛臻。
当日晚上她翻来覆去整完都睡不着，记忆中自己许久没有这般魂不守舍了。无论她如何自己劝慰自己，如何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努力去想些别的东西。可无论如何，她的思绪也能被迅速拉回到有关沈元白的所有记忆中去，就连他的一个蹙眉，一个眼神，嘴角的弧度和掌心的温度都能清晰无比地回忆起来。
就仿佛他就站在她跟前一般。
这让她如坐针毡，坐卧难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到后来她渐渐明白，原来只是想起先前与他可能是永别就这样让她难以接受，无法入睡。
大概这样的折磨要持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而她毫无办法，只能认命。
于是，第二天她只能顶着双乌黑乌黑的肿胀双眼去见穆丛臻，穆丛臻一见她这副模样，脸上又浮现出捉弄人时特有的浅浅坏笑，绕到她身侧扶着她的肩，故作关心模样问道：“你怎么一脸憔悴？难道是上回姐姐一番话教你睡不着觉了？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穆丛澜无力地勾了勾嘴角，扭头问：“你不请我坐下么？”
“对对对，瞧我这个脑子，”穆丛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最近事情多，倒把我搞糊涂了，来来，快坐吧，我让人给你弄点好吃的来。”
说罢穆丛臻便拉着穆丛澜在桌边坐下，招呼左右给送上热腾腾的小食和羊奶。说起来酪浆这种东西也是前几年才从北方游牧民族那儿引进的，过去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饮品的郢国人竟然迅速接受了这种滋味迥异的食物，很快便在国内风靡开来。
但是毕竟是北方草原上的玩意儿，一般人也是不能轻易尝到。穆丛澜在宫中住了那么多年，竟然这还是第一次品尝到酪浆。穆丛臻瞧着她捧起被子小心翼翼尝着的样子，忍不住就要笑出声。
“味道好奇妙，”穆丛澜喝过之后舔舔嘴唇歪着头发表意见，“浓厚香醇，我还挺喜欢。”
“草原上的母亲最喜欢给长身体的孩子喝这个，听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游牧民总比咱们中原人来得身材高壮。”穆丛臻一本正经地说着，话锋一转道，“以后我给你多带点儿，你好长身体，瞧你恢复身份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清清瘦瘦的胖不起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公里人虐待你。”
跟虐待就差层纸而已。穆丛澜心想着，脸上严肃起来正色道：“姐姐，我来这里不是来陪你喝酪浆的，我想问问父皇封后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咦？”穆丛臻挑挑眉奇道，“你过去不是向来不问这些事儿么？怎么这会儿突然感兴趣了？”
“其实我一直都挺感兴趣的，”穆丛澜脸不红心不跳撒谎道，“只是过去我看姐姐忙得很，又怕别人嫌弃我，懒得跟我废话，所以一直也就憋着。”
“你是公主，谁敢嫌弃你？”穆丛臻笑起来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道，“既然你想知道，也没什么不能告诉的。现在礼部已经开始为这事儿忙的团团转了，良辰吉日定在下月初三，如今已经开始采买搭建了。”
“父皇那儿有什么动静吗？”
“能有什么动静。”穆丛臻翻个白眼说，“现在谁敢去惹他。他心里不痛快，也无处发泄，后宫的嫔妃们就成了最倒霉的一群人，伺候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姐姐不去劝劝父皇么？”
“有什么好劝？我也憋屈，我也难过，我跟父皇一样满肚子火，这事儿难道不是咱们三个最吃亏吗？不对，咱们两个最吃亏！”
穆丛澜看着她火冒三丈的样子，心知她还在心疼自己那得而复失的三百封邑，于是微微一笑道：“姐姐早已富可敌国，将来日子还长，那三百邑应当影响不大，肯定是有人刁难姐姐了吧？”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说到这儿穆丛臻猛然提高了音调，“尤其是李景隆为首的几位大臣，成日里逮着机会就向皇上进言，说的话翻来覆去的也就是那些个意思。”
“……什么意思？”
“说两位公主所作所为已经逾矩，扰乱了礼法纲常，应当加以限制，甚至惩处。还好父皇反应够快，抄了中山王府后有底气列出他十大罪状，否则咱们这回真是难辞其咎，要被写进奸佞传中去了。”
“这么说来这次事件还是父皇获利最多，夺回了兵权是其一，扩充了国库是其二，重创外戚势力是其三，如果非要说有点儿损失，那只能说让李家看到了那么一丁点希望，不得不娶一位皇后压一压，可到底，还是利大于弊啊？”
穆丛臻听罢越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扶着头摇了摇脑袋叹息道：“所以我说咱俩最亏啊！最关键的步骤咱们谋划的，最危险的情况咱们面对的，最后咱俩倒成了欺师灭祖之辈，哪怕中山王罪名坐实，咱俩还是得背上骂名，受点儿损失。你说，若是换做随便其他哪个男人做这事儿，怎么看都是大功一件，应当加官进爵的啊！怎么到了咱们这儿反而……”
穆丛澜勾勾嘴角淡淡一笑道：“你自己也说了，得换成男人才行。父皇那日生气是实实在在的，我敢说他到现在还是气大于喜，能替咱们扛下这波非议已然是十分念及父女之情了，这次的事，再不服也只能憋着。”
“你怎么突然这般善解人意了？”穆丛臻说着喝了口酪浆润润嗓才继续大声道，“那你倒是给我分析分析，父皇到底生的哪门子气？咱们为的谁，他还能不清楚吗？”
“你觉得父皇身为万乘之尊，会感念有谁为他着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吗？”穆丛澜冷笑一声摇摇头说，“在他看来，别人为他肝脑涂地鞠躬尽瘁都是理所应当的，这在礼教上名为忠君爱国，咱们在为他办事的时候，还是趁早忘了亲缘关系这回事，只当臣事君命，同样的伴君如伴虎。”
“好好，就算父皇无所谓，可他这次难道不是赚的盆满钵满吗？为何他表现得却像是咱俩坏了他的事儿一样？”
“因为他想得远啊。”穆丛澜幽幽道，“咱们所作所为不似一般公主，冒了天下大不违不说，关键是他在咱们身上看到了其他公主身上不会有的威胁。”
“威胁……威胁谁？”
“阿诚啊。”
穆丛臻突然不说话了，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也不似刚才那般几如泼妇形状，唾沫四溅嗓门尖利。
片刻后她才捶了下桌面忿忿道：
“可事儿都做了，人也杀了，咱们这时候再示弱再认错，不服气还是其次，怕是那些看不得咱们好的人一发不可收拾，那我这么久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是啊，”穆丛澜不紧不慢点点头赞许道，“你这样的人，确实只能进不能退。现在退一退可能也就是奇耻大辱，往后退一退，怕是命都没了。”
“……你怎么倒像是精通预言之术似得？”
“怎么可能。”穆丛澜摇摇头失笑道，“我只是看的书多，见过史上不少像姐姐这样的人。虽然咱们刚才还在为身为女儿身愤愤不平，可仔细想想，但凡逆流而上者，总有这样那样的困境窘迫，倒也并非只女子最难。更何况，你不觉得公主之尊倒有许多另辟蹊径的便利么？”
“你的意思是……”
“将来诚儿如何，这太遥远谁也未可知，咱们就按下不题。不过眼下父皇和群臣不是都看不惯咱们剑拔弩张的，在后宫公然杀人害命吗？不是看不惯咱们作为公主却没有公主的样子吗？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身为公主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穆丛臻眯了眯眼，说：“老话不是说‘小棉袄’吗？可这对我来说真够难的。”
穆丛澜点点头道：“娇滴滴的撒娇你不仅做不来，而且父皇太了解你了，也不吃这套。说到底所谓‘小棉袄’什么的也就是在父亲陷入困境时安抚劝慰他，那咱们就把事情做到底，不仅发挥了你的长处，还宽慰了父皇焦躁的心情，也算知错认错，说不定父皇不仅消了火，还越发宠信姐姐了。”
“眼下父皇最烦的，就是这个新娶的皇后。”穆丛臻扶着下巴皱眉嘀咕，“可咱们总不能说废就把她废了，倒是可以在她的封后典礼上先做点文章，然后……从长计议。”
“这个姐姐比我知道得多，我也就不多废话了。”穆丛澜颔首恭敬道。
“不对啊。”穆丛臻突然皱起眉打量了一番妹妹问道，“你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为我出谋划策了？是不是有求于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