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穆丛澜准确回忆起来自己是如何全程观摩下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看到一半是实在忍不住了跑出去吐了一会儿，然后脸色苍白地回来继续看。
在观刑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个见识多广的人，虽然凌迟听着骇人但左不过就是一种刑法，那画面她早就想象过了。
但是真正毫无遮拦地直面那样的场景之后，血肉淋漓以一种慢条斯理地节奏展现给她看，她还是控制不住觉得恶心。
等到邢台上的女人只剩头部完整，身上只剩下红白相间的骨架子时，围观群众已经走掉了一多半。
等这结束之后，穆丛澜直接看到被砍下的男人的断脖子也丝毫没有任何触动了。
祁靖真一直站在她旁边不吭不声，抱着胳膊淡定看完了全程。行刑的整个过程从中午直到晚上卯时三刻，雷金铭人头落地才算结束。
晚间的风很有几分刺骨，毕竟已经入秋，穆丛澜感到某种跗骨的寒意爬上后脑勺，那种淡淡的血腥味还在刑场上经久不散。
甚至能看见盘旋不下的乌鸦。
坚持看完的人委实很少，彻底结束时场上就剩稀疏的十几个人了，周围看起来空旷且凄凉。
“回去吧。”祁靖真终于放下胳膊说，“再不走一会儿也会被人撵走。”
“嗯，”穆丛澜仍是闷闷地回了，“肚子饿了，我要去吃饭。”
“那便一道吧，我也是饿了。”
“你带路。”穆丛澜转身说，“我对城里不熟。”
祁靖真自然是欣然应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刑场，回到了长安街。
档次比较高的酒坊饭馆基本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夜幕降临后这里仍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穆丛澜走着走着有一种自己又回到人类世界的感觉，那种跗骨的寒意顿时减轻不少。
她看着前方祁靖真瘦高的背影，还有他轻轻晃动的长马尾，突然想起了沈元白，虽然他俩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像。
她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了和他一起在街上漫步的情形，只是现在比起以前已然冷静多了，不至于想起来便酸鼻子，掉眼泪。
可那份绵长的哀愁之感并没有减退半分，一想起沈元白现在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过着与她全然无关的生活，她的心就一阵一阵抽痛，那悲伤像只剧毒的小虫不知不觉就深深钻进她脏腑之中，短短时间内便啃噬得千疮百孔。
不过至少她表面上还可以勉强保持平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般，跟着祁靖真拐进一家装潢豪华的店铺。
穆丛澜刚刚全程围观了行刑什么兴致都没有，所以跟店家的交流全部交给祁靖真去做，她只顾着一路往楼上去，挑了个靠河的包间进去坐下，然后打开所有窗户坐在窗边，任由清凉且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拂她的面颊，多多少少能静下心来。
祁靖真完事之后便推门进来，随口笑着问了句：“你真的有胃口吃饭？”
“没胃口也必须要吃啊。”穆丛澜心不在焉地回道，“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
“上次和你提到的事，可有眉目了？”
穆丛澜脑壳一阵疼，她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你说的是咱俩的……婚约？”穆丛澜扭过身问，“那件事……我也毫无进展。毕竟最近是多事之秋，父皇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一时没有闲心顾忌我的婚事，可我担心这件事过后他哪天突然提起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唉，我是真的想不到办法，既可以不用成亲又能让你恢复名誉。”
“这你就误会了，公主。”祁靖真慢条斯理喝口茶说，“我对这件事本就是无所谓的态度，毕竟现在的日子也不算难过，我只是替你说中了心中想法而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实在没办法，我可以立刻准备离开京城。”
“……然后呢？”
“没有我这桩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
穆丛澜没有搭话，又扭过头去望着夜色里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又开始动摇了。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如此，当初的祁靖真与其说是给她建议，不如说就是把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剖析了一遍给她听，让她不得不直面内心而已。再一次选择不嫁不是祁靖真的怂恿，而是她穆丛澜忠于内心的选择而已。
那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她的父皇果真又突然想起她的婚事，问起新郎何在，她跟她姐姐要怎么应对。
说真的，她现在已经一点不怀疑她父皇已然有失了智的迹象，可能什么事都会做出来。
于是她颤巍巍地叹了口气，说：“你有什么办法么？”
“我对宫中所知甚少，对皇上就更别说了，”祁靖真叹了口气说，“更何况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说话的分量甚至不如你吧。”
穆丛澜扶了扶额，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说不定……有用？
“不管了，先吃饭吧。”穆丛澜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填饱肚子要紧。”
听一个公主口中说出这种话也是很滑稽了。祁靖真弯了弯嘴角，叫来小二先让上了五斤白酒。
穆丛澜闻着酒香在祁靖真倒酒的时候飘出来，有点儿辣有点儿呛，但是并不令她反感。
“你有兴趣？”祁靖真晃了晃酒杯问，“来一点？”
穆丛澜挑挑眉，又抬了下巴说：“倒。”
祁靖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捞过茶杯给她倒了一点。
“之前喝过么？”他一边把被子递给她一边问。穆丛澜接过被子摇摇头说：“宫宴上喝过，不过喝到的都是果酿，根本没有酒味。”
“那现在喝这个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早了，不如我让小二来点儿米酒吧。”
“别，倒都倒了。”穆丛澜说着仰起脖子一口气把酒都灌了。祁靖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问道：“如何？”
“还成，有那么点儿呛。”穆丛澜抿了抿唇说，“我觉得我需要适应适应。”
“那现在正是时候。”祁靖真说着扭头看去，小二正巧推开门来，手里端着满盘的美味佳肴。
因为只有两个人用膳，所以祁靖真要的菜不多。这也正合穆丛澜的意，虽然她不喜欢饿着肚子，但是也并非食量巨大，两菜一汤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佐酒下料，穆丛澜这顿小菜吃的可谓是别致。
祁靖真也不多话，只是一边吃着一边默默观察穆丛澜。他发现她有时候认真得令人哭笑不得，比如这会她吃一口菜品一小口酒，或者吃口饭接口酒，喝了之后还得仔细回忆一下嘴里的味道，然后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思量一番，下一次再换一个方式用下酒菜。
两人默默无语地吃着饭，突然祁靖真就听见穆丛澜突然问了句：“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娶我？”
祁靖真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穆丛澜脸颊上已经开始泛上了潮红。
“这……怎么可能呢。”祁靖真笑道，“公主出身高贵，年轻貌美，娶了你怎么看也没有坏处，为何不娶？”
“放屁，你上次明明说我脾气太差娶回去还得看脸色。”穆丛澜如此这般用筷子指着祁靖真一本正经道。
“不不，我可不是这么说的。”祁靖真笑着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强扭的瓜不甜，你若是不愿那便不可强求。”
“你还真是……那什么……该怎么说来着……”穆丛澜嘀咕着闷了一口酒说，“还真是耿直？心善？唉……不知道怎么说，你真是个怪人。”
“你不能喝了。”祁靖真说着果断夺过穆丛澜手里的杯子说，“我送你回去。”
“别别别，这菜一半都没吃完，太浪费了。”穆丛澜空挥了几下手不让他靠近，然后拿过祁靖真的杯子又灌满了喝了一大口。
“你真不觉得不舒服？”祁靖真无奈地坐下说，“你的酒量没你想的那么好。”
“不……我心里还是有数的。”穆丛澜身体危险地摇晃了一下，说，“有那么点儿……晃，不过还好，我神智清醒，很清醒，你不用担心，我慢慢喝，肯定不会有问题。”
拉倒吧，祁靖真忍不住翻白眼，她说话的样子都已经开始异于常态，向来才思敏捷的她已经开始磕磕绊绊舌头打结了。
然而祁靖真又不能直接上手拉拉扯扯，只好先看情况再行事。
“话说，”穆丛澜吃了个猪腰子又开腔了，“要是你，你会把自个儿老婆跟十几个男人交往过的事情昭告天下，还让人围观她受极刑？”
祁靖真心里一咯噔，心想这姑娘是引着他骂皇帝呢。
“我并未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不好说，不过老话有说，家丑不可外扬啊。”他小心翼翼地答道。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穆丛澜哐哐瞧着桌子说，“我父皇他有病！病的不轻！”
“小点声儿！”祁靖真赶忙上去捂住她嘴，“你看看你自个儿，还说没问题？别喝了！”
“我就今天，今天，能，能说出大实话来，不然我都快憋死了。”穆丛澜结结巴巴地扯开男人的手说，“我还要说，我姐也有毛病！她要是因为我的婚事倒霉了，那就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