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市与林市相邻,开车走高速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周六早上韩子斐亲自开车载着苏家姐妹去汾市拜祭。路上从苏扇末的口中,夏琛琛才知道苏父并无兄弟姊妹,当初他们离世之后,一应身后事情皆是由与苏家亲近的韩子斐之父韩愈远一手操办的。
韩愈远给苏家父母选定的墓地在春繁山,墓地两侧遍植松柏,树冠如盖,即便已入了秋,这里却依旧郁郁葱葱,常来此拜祭的韩子斐轻车熟路带着她们到了苏家父母的墓碑前。当初苏家父母车祸离世后,韩愈远本打算等警方找到苏家姐妹再行下葬,可多方寻找了许久却始终无果,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姐妹二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最终韩愈远便在苏家父母墓旁也给她们姐妹立了衣冠冢。
“我已经跟守园人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来收拾墓碑的。”韩子斐见抱着白菊的夏琛琛怔怔望着刻着苏萤盏名字的墓碑发愣,低声开口。
夏琛琛双眼没什么焦距,稍微愣了一下,才将视线挪到父母的墓碑上,墓碑的照片上依稀可以看出父亲儒雅清隽,母亲温婉大方。血缘关系是个很奇妙的存在,虽然夏琛琛对他们并无印象,但在看到墓碑上的照片时,眼里便条件反射性涌起了层叠水雾。她弯腰将怀中的白菊放在墓碑前,将脑袋倚在冰凉的墓碑上,闭着眼睛,声色呢喃:“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一句简单平淡的子女问候,瞬间让身后的韩子斐颌骨绷了一下。当初他回国参加苏家葬礼时曾听程婉说过,车祸时苏父当场死亡,苏母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医生下了数次病危通知书,但苏母却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等两个女儿平安归来,可直到十三年后的今天,她才如愿以偿等到。
脸色悲戚的苏扇末将目光从自己的墓碑上收回来,抬脚朝夏琛琛身边走了两步,单手覆上她的肩头,不轻不重拍打着,无声安抚着她。
身后不远处的松柏树下,有一个戴着工人帽的人影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待他们三人从墓碑前离开后,这才从树后出来走到苏家墓碑前,目光挨个儿滑了一圈,最终定在了左边苏扇末的墓碑上。
他们三人从墓地出来时,天色又阴郁起来了,路两旁的树木被风吹的窸窣作响,这几天汾市一直在断断续续下雨,瞧这天色恐怕不久又要下雨了。
“姐,我们今晚回家住吧!我想回家看看。”夏琛琛记得苏扇末他们说过,苏家的老宅在汾市,当初苏家出事之前,他们一家人一直在老宅住着。
“回家——”正抬手拨被风吹乱长发的苏扇末怔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是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应该落了很多灰尘,打扫……”
“张远应该联系家政公司打扫过了。”韩子斐迈着大长腿从她们身后走了过来,以往他每次来汾市祭拜时总会去苏家一趟,看看宅子里有没有墙体裂缝渗水漏水等问题。这次他本来也打算带夏琛琛回苏家一趟看她能不能想起点什么来,没想到夏琛琛却率先提了出来。
苏扇末见他们两个人将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重新戴上口罩:“我没意见。”
车还没出春繁山,就下起雨来。雨滴滴答滴答落在玻璃上,许是下雨太久的缘故,目之所及都是雾蒙蒙的,夏琛琛侧头怔怔看着窗外的水流,瞳孔慢慢涣散开来,长睫似飞累的蝴蝶终是轻轻阖了下来。
怔怔望着窗外出神的苏扇末这才转过身,接过韩子斐递过来的毯子搭在她身上,抬起头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韩子斐,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我们这样做对么?”
“什么?”韩子斐不解问。
“她本来可以一辈子做夏琛琛的,可是我们却逼着她在夏琛琛和小盏之间选择。”
韩子斐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蜷缩在后座上沉睡的夏琛琛,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苏萤盏是她,夏琛琛也是她,名字身份都只是她的一段人生经历而已,我们只是告诉了她自己遗忘的那一部分。”
“可是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找到她遗忘的那部分,子斐,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她。”苏扇末抬手将夏琛琛鬓边的碎发拂在耳后,重新将视线落在窗外,过了半响,才又低声说了句,“她很不开心。”
她很不开心,一句轻飘飘的话似一只无形的大掌瞬间攥住韩子斐的心脏。小时候的苏萤盏是个喜怒分明的姑娘,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颊边的梨涡里像是盛满了春光,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春光明媚。
可如今的苏萤盏身上却像笼了一层纱,整个人都是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她甚至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可偏偏又像是个拙劣的孩子隐藏的漏洞百出,让人一眼便看穿了。
小盏,你不开心,究竟是因为你的两个身份,还是因为许枕之。韩子斐望着窗前冥冥的水雾,心里无声的在问熟睡的夏琛琛。
夏琛琛是在车驶入市区时才醒来的,韩子斐没注意减速带,车颠了一下,夏琛琛捂着磕到窗口的额角,龇牙咧嘴睁开惺忪的睡眼。
“磕到头了?”
苏扇末的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夏琛琛单手捂着额角抬起头正欲说没事时,目光无意扫过窗外的雨幕时,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旋即拍打着车窗声色焦急朝韩子斐喊:“停车,停车。”
韩子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面色焦急望向窗外的夏琛琛,将车朝最近的停车点靠去,车还未停稳夏琛琛就着急忙慌推开车门朝雨里跑去,头也不回说道:“你们先回家,在微信上把地址发给我,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苏扇末手中的伞还没递出去,夏琛琛已经跑远了。驾驶座上的韩子斐眸色深沉望着夏琛琛奔去的方向,刚才街角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似乎是——许枕之。
雨水淅沥,夏琛琛跌跌撞撞追到街角,目之所及皆是颜色各异的伞,来往行人的面容都被挡在伞下,刚才那抹惊鸿一瞥的身影仿若是她梦醒时分的幻觉,她满心的欢喜在举目四望的陌生背影中被轻而易举戳破了。
从昨天在韩子斐办公室得知许枕之极有可能是当年绑匪之一的事情之后,她压抑的情绪经过昨晚一整夜的发酵在此时终于达到了一个爆发点,她现在突然想见许枕之,不为解释,不为质问,只是单纯的想见到他这个人而已,只是这个想在电话打过去久久无人接听之后,她心里的迫切慢慢冷下来凝成了冰,又缓缓化成了水,在心底一点一点淌开。
“哭什么?”身后传来无可奈何的男声,垂眸盯着自己脚尖的夏琛琛这才注意到自己方寸之地的雨停了,有人匆促经过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一只干燥的大掌探上她肩头虚虚扶了她一下,泪眼婆娑的夏琛琛顺着那只骨节修长的大掌看上去,只看到许枕之温润的下颌。
饮品店里,夏琛琛坐在窗边,许枕之将一杯热牛奶放到她面前,在她对面落了座。
“我手机调静音,没听到你给我打电话。”刚才买饮料付钱的时候,许枕之才看到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夏琛琛打过来的,时间好卡在他看到她的前几分钟,“找我有事?”
夏琛琛小口啜着牛奶,刚才不顾一切想见他的满腔孤勇现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才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很像你,一晃眼就不见了,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许枕之扫了一眼进门处的伞筒,刚才他进店里买了一把伞,出来就碰到了夏琛琛一个人站在雨里哭,他将手中的纸巾递过去:“为什么哭?”
夏琛琛很想说是因为他,但唇角嚅动许久,终是垂下长睫:“我今天去看我爸妈了。”
许枕之下意识想到的是姜云,但旋即想到这是汾市,夏琛琛口中的爸妈应该是苏家父母。
“苏家的事情你知道的吧?我爸妈在送赎金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时报道只说他们双双殒命,可事实是我爸爸当场就去世了,而妈妈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她不放心我和姐姐,一直在等见我们最后一面,可直到今天我们才去看她——”
许枕之瞧着对面眼眶微红的夏琛琛,脑海里骤然浮出乖巧可人的许淼淼。如果她还活着,如今应该跟夏琛琛一样大了吧!大学即将毕业,忙着找实习单位,忙着准备论文,整天忙忙碌碌喜忧参半,抱怨生活的同时又在努力奋斗享受生活。可墓碑上那张巧笑倩兮的照片却将她的一切定格在了她十岁那年,从此她的世界停滞不前,再无任何色彩。
收到余归晚发来墓地地址的第二天,许枕之就来了汾市。但是他没有立刻去墓地,而是在汾市走走停停转了三天,直到今天才去墓地看许淼淼,将如今色彩斑斓的汾市讲给她听,希望能弥补这些年他从未去看过她的遗憾。
“逝者长已,生者自勉。”许枕之指尖摩擦着咖啡杯口,语气寡淡,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夏琛琛听的。
兀自说着苏家旧事的夏琛琛倏忽间攥紧手中的牛奶杯,抬起手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许枕之,眼底有冷色浮上来:“当年绑架我们的绑匪到现在还没找到,如果不是他们,苏家就不会家破人亡。”
“事情已经过了十三年,很多线索都断了,如果你坚持要查……”
“我父母双双车祸殒命,我与姐姐分离多年,我当然要查。”没等许枕之说完,夏琛琛便冷声截了许枕之的话。
许枕之被夏琛琛脸上的戾气惊了一下,轻抿了一口咖啡,继续刚才被她截断的话:“余警官的父亲是当年负责调查你父母车祸的警察,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这回轮到夏琛琛惊愕了。那天在韩子斐办公室里从韩子斐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夏琛琛看出了他的潜台词——或许许枕之所谓的不记得只是接近她的借口。可现在许枕之明知道余归晚的父亲是当年调查她父母车祸案的警察,却还主动给她推荐。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许枕之是绑匪但真的不记得自己二十一岁之前发生的事情;要么就是许枕之压根不是当年的绑匪之一。但无论是那一种可能,都还尚待查证。夏琛琛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神色复杂看着许枕之:“为什么要帮我?”
“他们是你的亲人,你有权利为他们讨回公道。”许枕之单手摩擦着杯口,长睫在眼窝下扫出一片明灭可见的光影,而他却什么都不能为许淼淼做。“夏琛琛,我很羡慕你。”
夏琛琛怔了一下:“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许枕之不置可否摇摇头,摆明了是不想回答。
“你是不是很早就认出了我是苏萤盏?”
目光望向窗外的许枕之听到夏琛琛这个冒失的问题下意识侧头。夏琛琛倏忽间想起,当初是她自己告诉许枕之照片上那个女孩子是苏萤盏的,于是又迅速换了一个问法,“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我了?”
许枕之在感情上是个极为敏感的人,他与人相处一直希望彼此双方都在一个安全稳定的位置上,是以今天夏琛琛多次言语试探,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一反常态,虽不明白她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但还是轻轻颔首。
“我做了什么让你怀疑我?”
一般人都会说,如果我说直觉你信么?然后将选择权抛给对方,而许枕之却秉持着他一贯简洁的风格,说了两个字——直觉。夏琛琛知道许枕之的性子,他说话从来都是要么不说,说了也必然是真话。
“你是不是调查过我的过去?”
韩子斐告诉她当初自己在疗养院询问姜云的事情了?许枕之眉心微蹙,但面对夏琛琛清透眸子里的质问,没什么犹豫便点了点头。夏琛琛叩在牛奶杯上的指尖却倏忽间发白,他这是承认乌眉城那拨调查自己的人是他派去的了?
一念之差,一语之误,却是谬以千里。
同一时间,林市的郊区实验室内,一年四季恒温的空调温度适宜,一个穿着衣袍的中年男人战战兢兢站在会议室的电脑前,不住抹着头上的虚汗,和另外一个人在视频。
“先生,实验室的郭教授不见了。”
电脑视频上没有对方的脸,只有一个招财猫不停的在摆动着手臂,变声器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郭教授没来上班,去公寓楼找过了,他的私人物品什么都没少,只少了一份……资料。”
“什么资料!?”
“一份……以前的学术报告。”
“以前!?”
“是……十三……年前的学术报告。”中年男子不安的吞咽着口水,颤着声开口。
原本以为对方会指责自己,谁料视频那端却久久无人言语,只有屏幕上招财猫还在诡异的摇着胳膊。这种死寂的沉默让中年男人愈发战栗起来,颊边的肌肉因为恐惧都忍不住抽搐起来,视频那端的人才声色沙哑吐了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