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琛琛是个路痴,许枕之听说她今天第一次回苏家,便好人做到底亲自送她回去。若搁在以往,夏琛琛定然求之不得,可今天她却没了那份旖旎的心思,一路侧头望着窗外的风景,无形在自己身边竖起了一道屏障。
坐在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们好几眼,那个女生一脸冷色,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却是面色平静,好似没看到女生脸上的冷色一般,两人各自扭头看向窗外,仿若窗外有什么吸引人的风景一般。还没等司机将头扭向窗外时,面前有人影突然蹿了出来,司机低声咒骂一句,迅速踩刹车。
扭头看窗外风景的夏琛琛身子惯性朝前倒去,有人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和前排的驾驶椅来个亲密的接触。
“要死了,这么急是要赶着去投胎啊?”
“撞人了,快,快打120。”
惊魂未定的夏琛琛刚抬起头,就看到脸色惨白的出租车司机踉跄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有许多路人围了过来,夏琛琛看不清楚车前的状况,但隐约听到了“血,死,120”等字眼,她脸色一白,搭在许枕之胳膊的指尖倏忽间收紧,下意识就拽着许枕之下了车欲朝相反的方向跑,却被许枕之反手攥着手腕。
夏琛琛仓惶回首,许枕之眉眼欣长立在那里,嘴角似噙了一丝寡淡的笑:“我没事。”
车前围着的人影从原来慌张的要打120,变成了指指点点,隐约还夹着司机的怒骂声:“胳膊腿儿健全的,不好好努力去工作,净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要哪天真遇到一个技术不好的卸了你一条胳膊半条褪的,我看你小兔崽子去哪里哭?”
“我都计算好距离的,不会……”
“别搁这儿给我扯皮,撞了我兄弟还想走,门儿都没有。”
听到这里就算夏琛琛再傻,也知道是遇到碰瓷的了。夏琛琛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腕上许枕之那只大掌上,尽管心里有些贪恋他的主动触碰,但理智告诉她应该挣脱。只是还没等她付之于行动,许枕之便主动送了手,夏琛琛眸光一暗,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转身到路边重新去拦出租车。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天上还下着霏霏细雨,她身上却没淋到半滴。
“如果真是出了事故,那个时候走也来不及了。”
夏琛琛听到许枕之的声音,下意识想回头,脖子扭了一半又缓缓转了回去:“只要看到受害者就能看到对方的记忆?”
“嗯,看到他们的死状死因就可以。”
许是下雨天的缘故,路上来往的出租车都显示有客,最后还是原来那个解决了碰瓷的司机将他们送到了苏家。
“许枕之,那枚平安扣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周岁礼。”快走到苏家门口,夏琛琛突然开口。
立在她身侧许枕之怔了怔,抬手将脖颈上的平安扣取下来递给夏琛琛:“物归原主。”
“你先帮我保存着,等我找到当年绑架案的凶手,我再向你讨回来。”神色淡淡的夏琛琛摇摇头,却没收那枚平安扣。
许枕之眉头微蹙,正欲言语,身后却蓦的插了一道男声进来:“小盏。”
身后韩子斐扶门而立,黑衬衣袖子微挽,愈发衬的那张刀削斧凿的脸更凌冽了几分,他抬眸扫了一眼夏琛琛身侧的许枕之,以主人的姿态同他打招呼:“许老师,不如进来喝杯茶?”
“多谢韩总好意,不用了。”许枕之不知韩子斐眼里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见夏琛琛现在已经抬脚朝门口走,便收了手里的平安扣,朝韩子斐轻轻颔首,转身朝外走。
夏琛琛听到许枕之离开的脚步声,这才转过头去看他,背影清瘦的许枕之撑着一把红雨伞,在水雾濛濛中愈走愈远,从始至终都未曾回头过。
夏琛琛许久没回来,韩子斐担心他正打算出门去找她时,就碰到了她和许枕之在说话,她以为夏琛琛会从许枕之那里拿回那枚平安扣,却没想到她竟然让许枕之替她先保存着,等她找到当年绑架案的凶手,她再向他讨回来。看来哪怕有那么多线索指向许枕之,她心里对他终究怀有期待。
韩子斐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的思绪:“进去吧!”
虽然苏家多年无人居住,但院子里却丝毫没有荒芜之感,反倒还栽种了许多时鲜的花卉,只是汾市近段时间阴雨缠绵,有不少花瓣都被雨水打落下来,覆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看着颇有些颓废的意味。
夏琛琛洗完澡从楼上下来时,苏扇末和韩子斐正坐在檐下的榻榻米上,一人抱着笔记本在办公,一个拿着剧本在看本子,莫名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夏琛琛不愿去打扰,正欲转身回去时,却被韩子斐叫住,一时苏扇末也看了过来。
夏琛琛尴尬摸了摸鼻尖,走过去在榻榻米旁的软垫子上坐下来,苏扇末倒了杯姜茶推过来:“驱驱寒。”
“哦,好。”夏琛琛接过杯子,轻轻啜了一口,辛辣的姜味让她眉头蹙了一下,但她还是勉强咽了下去。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苏家昔年的旧事,什么都不记得的夏琛琛乖巧坐在那里听着,雨水霏霏里,院子里笼上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不大真切。放在桌上的手机叮了一声,夏琛琛随手拿起手机,神色微怔了一下,是许枕之发过来的微信,说他已经到了酒店。
每次他们分开时,夏琛琛都会让许枕之平安到家后给她发条消息,今天许枕之到了酒店之后便也自然而然照做了,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平素除了有事之外极少会主动联系别人,夏琛琛是唯一的例外。而且今天他们分开的时候,夏琛琛似乎并没有说让他到了给她发消息。
一个习惯做久了,便会成为下意识。许枕之有些烦躁的捏了捏了眉心,将手机扔在桌上,转身朝浴室走去。
“小盏。”苏扇末的声音唤回了夏琛琛的思绪,夏琛琛将目光从微信上挪开,将手机翻过来放到桌上,并未给许枕之回消息。
苏扇末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本相册,里面有他们一家人的合照,也有他们单独的照片,照片是从她呱呱坠地到十一岁之前的,夏琛琛慢慢翻着,苏扇末则给她讲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中途苏扇末的手机响了一次,是她新经纪人打过来确认她行程的电话,苏扇末也没避开夏琛琛和韩子斐,直接接了起来。刚接挂完电话,手机又进来一条短息,她虚虚扫了一眼瞳孔里蓦的闪过一丝惊愕,旋即又若无其事将手机屏幕摁灭,扫了一眼望着院子里花草的夏琛琛和韩子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夏琛琛和韩子斐同时转了过来,苏扇末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转身朝了楼。回到自己房中,当即便将手机锁屏解开,迅速点开那条陌生的短信:苏家车祸隐情,见面详谈。
我凭什么相信你。
很快,对方又给她回了一条短信:我姓郭,以前是你父亲的助手。
姓郭,父亲的助手?苏扇末摁了摁额角,眯着杏眸思索片刻,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一条短信发了出去——好,在哪儿见面?
夏琛琛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半干的头发披在肩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星星点点的橘色小花在绿叶间时隐时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韩子斐,你当初是怎么找到我姐的?”苏扇末望着檐下的雨幕,难得主动开口询问起了过去,“难不成也是因为她跟小时候长的像?”
“不是,她当初来公司参加选秀,用的就是苏扇末的名字。”
夏琛琛一怔,侧头去看韩子斐。
当初韩子斐与苏扇末认识源于寰球影视集团的一场新人选拔赛,这件事本来跟负责内容的韩子斐没有半分干系,但当时刚好韩子斐负责的一个电影要找一个配角,公司有意让在新人里找,便让经纪部把新人的资料发给了韩子斐,那里面刚好有苏扇末的资料。
“看来你和我姐的重逢可比我的简单多了。”夏琛琛笑意吟吟接话,顿了顿,又偏头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们姐妹以前相处的细节她都不记得了,所以每次和苏扇末单独在一起时,她总有几分不自在,便想从韩子斐这里问些她们小时候的事情,也算是增加一下姐妹之间的感情基础。
“扇末的性格与你恰恰相反,她从小性子就沉稳,虽然与我年纪相仿,但那个时候她整日不是在上钢琴课就是穿梭在各种辅导班,就算闲下来时也是一个人捧着书坐在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外界的事情会少能影响到她,只单单除了你之外,那时候你就像是她的小尾巴,她干什么你都要跟在她身后,还时不时过去捣一下乱,她被你磨的没脾气了,便将你抱在怀里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之后她又继续看起书来。”
夏琛琛目光自屋内扫了一圈,磨损的垫子,缺了一角的桌子,阳台上褪了色的纱窗,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承载了她十一岁之前的记忆,但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她抓了抓头发,想了想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姐在养父母家里的那段生活?”
夏琛琛问完,便见韩子斐的眉梢沉了几分,难不成真如自己所想,苏扇末的养父母对她并不好?
“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是每次提到养父母时,扇末会下意识抵触,想必那段日子她并不开心。”
夏琛琛只是一时兴起问了这个,见韩子斐这么说,便轻轻颔首,不再继续问下去,双手环膝又去看檐下的雨幕。
“黄杨疗养院太远了,你姐和我商量了一下,把你母亲转到了集团旗下的疗养院,那里医护设备都会好些。”
“你们替我妈转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夏琛琛猛地回头,脸上说不清楚是震惊还是气愤,声音比平常高了几分。
“小盏,她养育你多年,如今生了病,我们有能力让她去更好的地方疗养,自然是要把她送去更好的地方。”
“赡养她是我的义务,跟你们没有关系。”夏琛琛也曾想替姜云转院的,但她经济能力有限,现在韩子斐他们主动帮了她,照理来说她应该感激他们的,可他们与姜云并无干系,她不想将属于自己的义务推给他们。
“她养育你这么多年,我们自然是要感激她的。再说了,你当初说不论你是苏萤盏还是夏琛琛,她都是你的母亲。算起来也算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小辈尽点孝心你都要阻拦么?”
“韩总,你这么偷换概念好吗?”夏琛琛无语望着韩子斐。
韩子斐伸手再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细长的眼里漾起一丝宠溺的笑。
夏琛琛和他又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不放心苏扇末便上楼了。韩子斐眼里的笑在她离开之后落了下去。重新打开电脑,在网页上搜黄杨疗养院,出来的新闻全都是他们凌虐老人,无证行医的新闻。
这则新闻是他刚才办公时看到的,但因不起眼很快便被淹没了。看到这则新闻他的第一时间便被张远打电话,让她将姜云转到了集团旗下的疗养院,然后借由苏扇末的名头告知夏琛琛,夏琛琛虽然同他有距离,但从来舍不得让苏扇末难过。
韩子斐望着水雾濛濛的院子,这里一砖一瓦她都留下了他们童年嬉闹过的影子,可是他的小青梅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琛琛走到苏扇末房间前,举着手正欲敲门时,听到她房里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嗯,好,我知道了。”
……
“好,我会抽时间过去的,麻烦你了,刘医生。”
……
医生,姐姐生病了么?还没等站在门口的夏琛琛想出个所以然,门从里面被人打开,苏扇末看到夏琛琛时,眸子里闪过啥一丝冷色:“小盏,你怎么在这儿?”
“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听到你说要去见医生?”
对上夏琛琛那双关切的眸子,苏扇末眼里的冷色才慢慢淡下去,伸手拍了拍她揪着自己胳膊的手:“不是我,是我资助的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