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枕之给许母请的陪护本来是今天到的,但那看护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事出紧急许枕之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只能自己留下。
“你不用留下来陪我,我已经习惯了,我一个人可以。”躺在病床上的夏母目光温柔的看着许枕之,脸上照旧挂着讨好的笑,好像在面对许枕之时,那些小心翼翼和讨好本能的就会冒出来。
许枕之冷淡扫了许母一眼,没答话径自将病房内的灯全关了,自顾自走到沙发上闭目养神。可即便他闭着眼睛,还是能察觉到黑暗里有一道慈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侧头背对着那目光的方向,典型的逃避和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意识一点一点被剥离,然后又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他又梦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场景了。只是这次的他似乎被人打了麻药,身体动不了但能感觉到面前的无影灯光落在他薄薄的眼脸上,有戴着手套的温热指腹在他脑袋上轻轻摁了几下,耳边有换气扇嗡嗡的响声,他觉得很累,很像昏昏欲睡,可就在他将睡未睡时,蓦的,他觉得头皮一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或者水淋的凉,而是打心底里泛起的惧怕。他能感觉到有锋利的刀刃像在削果皮一样将他的头皮掀开,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但却能清晰的听到刀刃在他头上与血肉摩擦的声音。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在你身边盘旋游走,可你看不见躲不开,心底的恐惧就会像投入湖里的石子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许枕之挣扎着从梦境里醒来时,额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梦境里的事情让他心里尚还有些阴影,他下意识想朝门外走,刚走两步又蓦的顿住,然后转身快步将病床床头的壁灯打开,病床上脸色惨白汗渍斑驳的许母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见许枕之突然开灯,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赔笑道:“是我吵醒你了?”
“我去找医生。”
“不用了,挨挨就过去了。”
许枕之微侧头,自己的手背上搭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手背宽阔,指尖细长,却没有一点肉,上面只覆了一层薄薄的皮,依稀都能看到下面突兀的骨骼和干瘪的血管纹路。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似乎也察觉到许枕之的视线,颤巍巍将手收了回去,嗫喏道:“医生已经给我加了止疼剂,不过,好像……不怎么管用。”
“患者在晚期症状最为明显的是疼痛加重,消瘦,呕吐,乏力,肢体倦怠等,多数会出现上腹部明显的疼痛而持续时间较长,就算用药也不容易缓解,家属有时间陪着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里也是极好的。”今天许母的主治医生来询问时,曾跟许枕之说过这么一席话。
许枕之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夜里凉。”脸色苍白的许母捧着毯子怯怯看着他,许枕之扫了毯子一眼,又看了许母一眼,一言不发抱着毯子转身。许母正将手抵在腹部用来缓解疼痛时,猛地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那个人呢?”
许母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那个人呢?”许枕之声色微冷又问了一遍,许母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她原本的躺又换成了靠的姿势,拢了拢鬓边花白的头发,笑笑,“不知道,已经十三年没联系了。”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许枕之,许母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前夫联系了。当年许枕之自请进入未成年人保护中心之后,许母和许父就已经离婚了,之后便是桥归桥桥,路归路再未联系过了。
“其实在淼淼没出事前,我和你爸……他就已经在提离婚了,但他一直不同意。”
过去的事情许枕之完全不记得了,但是那则关于许淼淼那则新闻的冲击力到现在都还在,他一把抽出那张泛黄的报纸扔到许母病床上,语气冷的像是寒冬时节的清凌冷月:“事已成定局,想如果又有何有?”
许母颤着手拾起那张报纸,逐字看完报纸上的内容,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更是白了几分,有浊泪啪的一声滴在报纸上,她整个人颤的不成样子,抖擞着唇角下意识想向许枕之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话说到一半,却又像是年老失修的钟毫无预兆就停了下来。事实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这个秘密她要带到棺材里的。
许枕之望着许母,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来来回回变了数次,最终只是沉默的落着泪。他有些受不了屋内压抑的氛围,本想开窗可奈何许母身体弱,最终只是将阖上的窗帘拉一半,让清凌凌的月光投进来。
“同我说说淼淼。”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他虽然不记得他们的过往,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装着她。他不知她姓名,不知她年龄,只有她一张照片,但他却一直执着在找他,如今能知道她过去的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你一直希望有个弟弟或者妹妹,所以淼淼出生后你很疼她。她比你小四岁,胆子小嘴甜,什么事都依赖你,但有时候又很像个小管家。小时候,你每次生病不吃药的时候,她都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监督你,然后毫不吝啬把自己的宝贝糖果喂给你吃。每次街坊邻居问她,爸爸妈妈你最喜欢谁,她都会说哥哥。街坊邻居故意逗她说那以后你男朋友要是吃醋了怎么办?她就会一本正经说,‘不会的,我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一定会喜欢我哥哥的’……”
橘色的壁灯光晕暖软,许母倚在床头轻声细语将许枕之遗忘的过去娓娓道来,这个剔除过杂质不好的过去许母唯一能给许枕之的礼物了,不能说它不真,只能说它有取舍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夏琛琛推开许母病房门,看到沙发上枕着胳膊睡的正沉的许枕之时略微怔了怔,睡觉向来浅眠的许枕之睫毛颤了颤,捂着额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神没什么焦距从身上的毯子游了一圈,昨晚他临睡前这个毯子是在旁边的沙发上放着的。
许枕之从病房出来,夏琛琛正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晃荡着两条腿,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碎花的打底长裙,外面套着一个豆绿色的风衣,裙子刚好到膝盖下一点,能看到她白玉脂的脚踝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脚链。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开口,又同时顿住,最后还是夏琛琛率先开口,“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找论文资料。”
“陪护摔伤了腿。”许枕之言简意赅解释了自己在这儿的原因,侧头看了一眼夏琛琛,“你妈妈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特别黏人。”夏琛琛刚说完,病房里传来夏母的咳嗽声。他们推门进去,夏母正倚在床头,单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声咳嗽,看到夏琛琛这么早出现在这里略微怔了一下,旋即冲她慈祥招了招手,夏琛琛小跑着过去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之后就是早上主治医生的例行查房,主治医生带着一票医生来问了一些问题,让夏琛琛惊讶的是有些问题竟然还是许枕之回答的,看来他们昨晚相处的应该还不错。等医生走后,夏琛琛扶着许母去洗漱间洗漱了一番,出来时许枕之已经不见踪迹了。许母费力重新倚到床上拉着夏琛琛的手,虚弱笑笑:“琛琛,你多大了?”
“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那跟我的淼淼一样大呢!”许母眼里闪过一丝悲痛,拍了拍夏琛琛的手背,“她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要是还在,现在应该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许母说这话时,夏琛琛正才她身后帮她抽枕头垫后背,一不小心抽出了一张泛黄的报纸出来,夏琛琛刚将报纸从地上拾起来,目光无意识扫到报纸上那则新闻——悲剧!父母夜不归宿导致十岁女儿煤气中毒死亡!顿时怔了怔,许母一把抽回报纸朝身后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在。
夏琛琛视力极佳,刚才扫那几眼,她已经大致看完了那则新闻的内容,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一时也有了怀疑。明知道这件事她这个外人不该插嘴,可她还是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开口了,“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只知道自己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待过,他一直觉得是你们抛弃了他,可前几天我却信誓旦旦告诉他,不是你们抛弃了他,是他抛弃了你们,是他诬陷你们虐待把自己送进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的。”可现在报纸上这则新闻却是在啪啪打她的脸,而许枕之说许淼淼十三年前就死了,那么换句话说,他早就知道许淼淼的死因了?
许母握着报纸的手又开始颤了起来,报纸上那句“孩子被发现时正匍匐在离大门口只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双手虚无的向前抓着。”一句话,轻而易举将她带回了当年发现许淼淼时的场景。
当时她和丈夫奔波了一夜,抱着最后一丝儿子可能回家了的侥幸心理回了家。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是她开的门,门甫一来开,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蹲下身子迎接自己香香软软的女儿扑上来给自己一个个大大的拥抱时,目光在扫到门口匍匐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像是古代被刽子手一刀砍下去的犯人,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情时,却已经没了性命。
她以前是和丈夫夜不归宿打牌喝酒过,可那天夜里,他们俩整整奔波了一晚上,他们的十四岁的大儿子失踪了。在得知他们夫妻俩要去找哥哥时,女儿还乖巧的说,爸爸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睡醒你们就要带哥哥回来啊!可是她那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淼淼和小之关系很亲密,当年淼淼没了之后,小之就……”她知道许枕之是恨他们的,可是他们之间的亲情本就单薄,她不想用那个恨字来说儿子和他们的关系,“之后小之就策划要离开我们了,当时在法庭上他就是用淼淼的死来攻击我们的。”
“我恨你们,连带着淼淼的那份一起。”当时庭审结束,许枕之在离开前,曾面无表情对许母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恨一个人恨到极致是没有情绪起伏的。
夏琛琛看着许母无声落泪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受到许母对许枕之的愧疚和爱,前者许母已经没有时间弥补了,后者则要看这份爱在得到那个人心里能值什么,然后进而换算成那个人对你多少的迁就和让步。
夏琛琛正欲说她和许淼淼合照的事情,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许枕之还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