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斐约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会所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里,西装革履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将夏琛琛引至包厢门口,才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夏琛琛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包厢内临窗的榻榻米旁韩子斐和苏扇末相对而坐,两人脸上的表情似乎都不太美妙,韩子斐侧头望着窗外的风景,苏扇末侧垂着脑袋,左侧的手上攥了两张纸,指尖泛着青白,显示着此时她的情绪隐忍到了极点。
夏琛琛不明所以在最近的榻榻米上落座,三人莫名形成一个三角对立关系。韩子斐拎起茶壶给夏琛琛倒了杯红茶,苏扇末像是一个走了许久的人脸上疲态尽显,她将手中那两张被她捏皱的纸递给夏琛琛,声色嘶哑:“你看完,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那两张纸,不,准确的来说那是一封写给韩子斐的信,既然写给韩子斐的信为什么是由苏扇末给她看的?夏琛琛扫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继续看下去。写信的人文采一般字迹凌乱,中间甚至还有很多错别字,他自称是苏扇末的继父,他信里洋洋洒洒两页都是在diss 苏扇末改名,整容,改身份等,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信里说她根本就是冒充苏扇末的,而且还附上了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地址告诉韩子斐一查便知。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虽然信里写的有理有据,但在亲情面前,夏琛琛还是下意识选择站在苏扇末这边。
与夏琛琛的义愤填膺相比,韩子斐和苏扇末两个人却表现的极为平静,韩子斐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抽了张纸巾将桌上夏琛琛拍信溅出来的水渍擦拭干净,才开口:“我三天前收到了这封信。”
他此言一说,夏琛琛和苏扇末皆是一怔,前者有些愕然,后者则明显有些慌乱。
“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子斐并未回答夏琛琛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双手紧握的苏扇末身上。
“他确实是我养父。”苏扇末颤声开口,夏琛琛迅速侧首,见她眼眶微红的模样想去拉她的手,苏扇末却先一步将杯子捧在掌心,是典型的防御和自我保护姿势。
“我养母没有文化,只有一双会栽种嫁接果树的巧手,她嫁给我养父其实是二婚,先前的丈夫因为她不孕和她离婚,我养父吃喝嫖赌样样沾,但唯独不嫌弃她不孕,所以哪怕他好吃懒做喝醉了还打人,她却还是愿意嫁给他养着家。我在那个家待了七年,她是唯一的温暖。”
说到这里时,苏扇末突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色里明显染了哭腔:“她是在一个夏夜里突然去世的,当时我就躺在她身边。说是突然也不算,她体弱多病常年在吃药,等我发现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姐……”夏琛琛想安慰她,刚将手伸过去便被苏扇末死死抓住,就好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她眼神空洞,里面皆是藏不住的惶恐,“她离世之后,我的灾难就来了。我发现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我惶恐不已又无人倾诉,只好剪掉了我及腰的长发,买衣服也只敢买男装,可是,可是……”
“姐,别说了。”苏扇末性子极冷,脸上甚少有极大的情绪波动,现在这般瑟缩惶恐的模样,让夏琛琛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颤声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扇末恍然未闻,只睁着空洞的眼睛怔怔望着韩子斐,“一头狼从来不会因为羊剪掉了自己的毛而放弃,终于有一天他喝醉了闯进我房间,想要侵犯我的时候被我用剪刀戳瞎了一只眼睛……”
韩子斐让张远调查过王平,王平七年前曾因吸毒和强奸未遂坐过牢, 只是他没想受害对象竟然是苏扇末。他对上苏扇末那双蓄满眼泪空洞无神的眸子,与她平视五秒之后,将头视线移开:“王平在哪儿?”他让张远按照快递地址去查了,却没找到人。
“我不知道,从一个月前他开始威胁我,陆续问我要钱,一个星期前他说让我给他一千万从此以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我给他转过钱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我了。”
这一点与张远调查的大同小异,张远根据苏扇末近期转账的卡号,拜托人查了一下,那张卡最近一次取钱记录是在一个星期前,取钱地址是在机场附近的ATM机上。可王平在信里的口吻分明说要与苏扇末鱼死网破,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离开?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应该把这封信寄给媒体,为什么会寄到你这里来?”夏琛琛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苏扇末如今是寰球影视的当家花旦,王平把这封信寄到这里来摆明是想要钱。
韩子斐眉头微蹙,他承认夏琛琛说的有理,可若王平当真是为了钱,他难道不应该来找自己要钱,为什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究竟在怀疑什么?我当初跟姐姐做过亲缘关系鉴定,如果姐姐是假的,我也就不是苏萤盏。”夏琛琛抱着沉默落泪的苏扇末,语气有些冲。
韩子斐微怔了一下,尽管这件事尚有疑点,但夏琛琛这句话还是让他心下微悸了一下,他思绪有些胡乱,伸手捏了捏眉心,但最终还是冲着苏扇末道了歉,掏出打火机当着他们姐妹俩的面烧了这封信,然后转头冲夏琛琛道,“我下午还有饭局,你陪着扇末。”
言至于此,便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就此打住。倚在夏琛琛肩上无声落泪的苏扇末看着韩子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长睫微闪,眼底的惶恐不安才悉数散了去。
夏琛琛陪苏扇末待了一会儿,安宁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夏母不肯吃药,夏琛琛想去探望夏母,但又不放心情绪不佳的苏扇末。苏扇末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我没事,你去吧!”
“姐,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夏琛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
刚才夏琛琛无条件相信自己,以及此时她眼底明晃晃的担忧都让苏扇末略微动容,她亲昵替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在耳畔,轻轻笑笑:“我不是小孩子了,去吧!”
夏琛琛走后苏扇末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刚拧开水龙头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信息上只有一句话——我回医院了,别担心,照顾好你自己。
苏扇末抱着手机瞬间泣不成声,过了片刻才颤着手给对方回了一条短信,然后神色不舍看了那条短信好几眼,才闭着眼将那条短信删了。洗过手之后正准备往外走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隐匿的号码,她只扫了一眼脸色立马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我把你送到韩子斐身边,不是只为了成全你的私心,如果事情办不好,我随时会考虑换人。”电话甫一接通,那头传来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沙哑声音。
“我可以办好,只有我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取得他们的信任。”苏扇末急促开口,对着电话卑躬屈膝的模样荧幕上那个高冷孤傲的冰雪美人简直判若两人。
“别让你的私事再影响我的计划,否则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苏扇末脸色一白,抖擞着唇角想要解释:“我……”
“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那人不耐烦打断了她的话,苏扇末在听清楚对方说什么时,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苏扇末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着青白,隔着玻璃的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却像一个被困在屋子里的人,注定与那大好的日光无缘。
夏琛琛在安宁疗养院陪夏母说了会儿话,哄着她吃过药睡了之后,她才从病房退了出来,顺着王琦放风筝砸到她那次的住院部找去,最终成功找到了王琦的病房。
王琦正躺在病床上,他的主治医生在替他做检查,夏琛琛正犹豫要不要等会儿再来时,王琦抬眼看到了她:“琛琛。”
正在给王琦做检查的王医生抬头看了夏琛琛一眼,他记得那天晚上是夏琛琛报的警,而且夏琛琛的母亲还是目击证人,可现在看王琦看夏琛琛的模样,这两人认识?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夏琛琛挪到王琦病床边,王医生的表情悉数被藏在口罩下,只囫囵说了句,“这次手术很成功。”之后就带着护士出去了。
夏琛琛在病床坐下,这次王琦没有戴帽子,头上还缠着纱布,看样子刚做手术没多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从警局回来的第二天就做了。”王平笑的心无芥蒂,伸手抓了一个橘子塞到夏琛琛手里,“这橘子很甜的,你尝尝。”
夏琛琛瞬间觉得手上的橘子有很千斤重,低声呢喃了句:“对不起。”
“如果那晚换做是我也会那么做的。”王琦又将夏琛琛手中的橘子抓了回去,体贴剥开将橘瓣递给她。
夏琛琛的目光无意识滑过王琦头上的纱布时,瞬间想起了那晚余归晚问夏母有没有看到是谁推的人,夏母只说了一个词——头发。当时他们都以为她的意思是凶手没有头发,可在夏琛琛看到羸弱的王琦时,脑海里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王琦身子羸弱,体力根本比不过那晚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而且当时楼道并没有监控,他完全可以逃上楼藏起来,可却选择在警方来的第一瞬间就承认是自己推的人。那么综合以上唯一解释通的就是,王琦是想要保护什么人,而夏母看到了凶手,那个凶手是有头发的。
“那天晚上……”
“这橘子很甜的,你尝尝。”夏琛琛刚起了个话头,王琦突然俯身过来将橘子凑到了她唇边,一双清透如玉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眼底的希冀很明显。
夏琛琛与他对视片刻,长睫微敛,接过橘瓣塞进嘴里:“嗯,很甜。”说完,目光无意识滑过床头柜前闹钟上贴的大头贴时,怔了怔,将闹钟拿过来,“你也喜欢苏扇末啊?她是我姐姐呢!”苏扇末语气里皆是掩不住的骄傲,“下次我帮你带她的签名。”
正吃着橘子的王琦手微顿,瞬间觉得嘴里的橘子皆是苦涩,低垂着眉眼,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