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夏琛琛就成了许母病房的常客,许母清醒时她就陪她聊天,许母睡着了她就抱着电脑坐在窗边写论文,对许母好的比许枕之这个亲儿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枕之也曾“驱赶”过好她好几次,每次夏琛琛都会反驳:“有你这个移动的资料库在,我干嘛要去学校的图书馆查?”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基本都是自己在网上查文献资料很少让许枕之帮忙,反倒是许枕之有时候看到实在看不下去她里面明显的错误,会主动给她一些修改的意见。
是以,许母经常半睡半醒间,就看到夏琛琛抱着电脑乖巧坐在窗边,许枕之眉眼温软立在她身侧,两人讨论着她完全听不懂专业名词。大多数是许枕之在说,夏琛琛认真听着,时不时在电脑上修修改改,时不时撑着下颌问许枕之两句,许枕之则一脸从容解答。两人之间一人身上有光,一人仰首而视,倒颇有些桃花流水在无声流淌。
许母侧头看着他们的身影,清醒昏睡周而复始。这天难得许母精神尚好,又是一个好天气。夏琛琛见许母时常往窗外张望,便和许枕之商量问护士借了个轮椅,推着许母去楼下的花园散步。
昨夜下过雨,地上还有些积水,花园里栽着好几棵枫树,枝叶间已是遍染微霞,夏琛琛拾起一片枫叶递给许母,见许母面容慈祥望着许枕之,一时计上心头。
“许枕之。”
正在俯身帮许母固定轮椅的许枕之下意识抬头,咔嚓一声这个场景就被定格在夏琛琛的镜头里。
“删掉。”许枕之向来不喜欢拍照。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相机这种东西就是为了留住运用而生的。”
许枕之眉心微蹙,将许母的轮椅固定好便要去抢夏琛琛的相机,夏琛琛相机里有很多偷拍许枕之的照片,自然不能让他看见便抱着相机快速躲开。许母倚靠在轮椅里,面色温柔看着他们两个追赶嬉闹。
“夏琛琛,站住,回来。”夏琛琛知道许枕之是个脸皮薄的人,抱着相机绕着枫树转了转一圈儿便跑到了院子里,那里散步的人多,她笃定许枕之不好意思再抢她的相机了。
“嗳,你不要这么小气,到时候我洗出来的照片还是要给你的。”夏琛琛转过身看着许枕之,生怕他又突然扑过来抢相机,又倒退着朝后走,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花园里散步的人都停下脚步,仰头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许母靠在轮椅里面色温柔看着他们俩嬉闹。
夏琛琛抱着相机围着枫树转了一圈,跑到院子时,原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许枕之突然叫了她一声:“夏琛琛,站住,回来。”
“嗳,你不要这么小气,我到时候洗出来照片还是要给你留做纪念的。”
许枕之眸子里闪过一丝紧张,低声哄劝:“你过来,我不删照片。”
“当真?”夏琛琛盯着许枕之,确认他没骗自己之后,正准备抬脚朝许枕之走过去时,却发现许枕之瞳孔猛地一缩,迅速朝自己奔来。夏琛琛以为他是要来抢删照片,下意识转身朝前跑。
“夏琛琛,站住,闭眼。”许枕之的怒声从身后传来,夏琛琛条件反射性照做,下一秒她面前掠过一阵劲风,伴随的重物坠地的咯吱声,周围有尖叫声响起,鼻翼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夏琛琛整个人瞬间似被人施了定身术,心里着急万分想逃离,可奈何脚却动不了。蓦地有一只略带温热的大掌搭在她手腕上,她只觉得一阵晕眩就被人狠狠推了出去。
夏琛琛踉跄跌在地上,整个人就像一只在离水许久又突然又被人重新扔回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而她面前不远处的许枕之状态比她还差,他面色痛苦单膝跪地,双手捂着脑袋,任由那些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
医护人员来的很快,见许枕之面色痛苦跪在跳楼患者跟前,有人麻溜的将白布替已无生命体征的那人盖上,有人转头询问,他与那人是什么关系?
陌生的记忆在许枕之脑海里走马观花过了一遍,他猛地抬起头,眸子猩红的模样惊了那医生一跳,那医生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夏琛琛平复好心情,刚抬起头就看到许枕之踩着积水步履踉跄朝门口走。
听到吵闹声的许母推着轮椅过来,便看到夏琛琛跌坐在地上,许枕之则一脸慌乱朝她这边走,等她经过时许母下意识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袖子,嘴里的小之还没唤出来,许枕之已经一脸不耐烦甩开她的胳膊,头也不回的朝外走。
知道缘由的夏琛琛下意识想跟着许枕之,可又不能扔下许母一个人在这里只好快步挪到许母身边,正想硬着头皮编个什么借口时,却听面色哀伤的许母低声呢喃:“小之的癔症还没好么?”小时候但凡许枕之犯了癔症,他就是刚才那副模样,整个人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短时间内完全不认识身边的人。
“癔症!?”夏琛琛坐在许母身侧的长椅上,摸了摸鼻尖随口问,“他的癔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十四岁失踪回来之后出现的。”许母讷讷开口,说完之后又生怕夏琛琛介意似的,又急急道,“我咨询过专家了,专家说很多病人都会自行痊愈的。”
夏琛琛怔怔看着不远处闹哄哄的场面,心里一时有些担心许枕之,刚才听旁边的人议论说,这病人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儿子每次来医院时都会给老人哭穷,想来老人是一时想不开才跳楼自杀了。夏琛琛在心底暗自祈祷,希望老人的遗愿不要特别过分。
“琛琛,你是喜欢小之的对不对?”夏琛琛神游的思绪突然被许母这句话召唤回来了,她一抬头就对上许母那双期盼的眸子,心下微悸了一下,秉持着“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丢人”的精神大方承认了这件事,“是我喜欢他,但是他曾在我向他表白之前,就直接又不失礼貌的拒绝了我。”一想到许枕之那句“在我这里,无论是朋友亲人爱人都只能陪我走一段路,终究是要分开的。”的理论时,她就恨不得把他的三观认知全部抽出来重新给他捋一遍再给他装回脑袋里。
许母从见夏琛琛第一面时就打心眼里喜欢她,而且她看得出她的儿子对这丫头其实是另眼相待的,只是一个浑然不觉,一个完全看不出来。自己亏欠他这么多年,自然是希望他日后能够喜乐安康,平安顺遂。
“我们小之是个情绪内敛的人,但是我看的出来,他待你与旁人不同的。”许母攥住夏琛琛的手,半是嘱托半是祈求,“琛琛,如果你真的喜欢小之,在你想要放弃他的时候,阿姨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小之性子冷,有些事情他天生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时间久了他一定会懂的。”
许枕之再回来时,许母已经睡着了,夏琛琛眼睛微红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抱着双膝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生来过了?”许枕之见夏琛琛那副模样,以为是医生又说了许母的病情。
夏琛琛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的许枕之,轻轻摇头:“没有,你这次还好吧?”
这个老人的遗愿是回家与自己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伴告别,那个老妇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在他告别之后要离开时,一直不停问他是谁的那个老妇人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像个小姑娘娇羞的小姑娘,怯怯笑笑,“老头子,我的四季图快绣完了,你说等我把它绣完之后,你就来接我回家的,你要记得啊!”
许枕之在老人走马观花的记忆中看过,老人原本是和老伴住在一起的,但老人生病之后,两个儿子便将两个老人各自带回自己家中赡养。分开那日,老人和涕泣涟涟的老伴约定,等她绣完四季图,他就来接她回家,回他们两个人的家。
许枕之向来对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嗤之以鼻,可今天着对老人之间的相濡以沫确实震撼到他了,他没什么情绪点点头,自顾自捧了一杯水坐在夏琛琛对面。
夏琛琛还在想许母那句“我看的出来,他待你与旁人不同”,两个小时前,她心潮澎湃还没来得及问许母觉得许枕之待她哪里不同时,许母就又开始呕吐晕厥了,之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现在她心情平复之后又开始纠结许母究竟从哪里觉得许枕之待她与旁人不同的?
嗡嗡的震动声响起,夏琛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是许枕之的电话。
许枕之并未避开夏琛琛,是以夏琛琛听到了听筒里那个谄媚的男声自称是某房屋的中介,问许枕之什么时候有空,说要带买方去看一下房。
“我什么时候都没时间,房子我不卖了。”不知道的不是因为许母说许枕之对她与旁人不同的话给了她勇气,夏琛琛站起身一把抽走许枕之的手机,气势如虹吼了一句挂了电话,但挂了电话面对许枕之时又瞬间怂了,声音细若蚊蝇,哼哼唧唧,“你真的要离开林市?”
许枕之看了夏琛琛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只是径自将手伸到夏琛琛跟前,夏琛琛只好乖乖的将手机还给他,眼看着他正欲开口时,手机又响了,而这次还是夏琛琛的手机。
这次是韩子斐打过来的,说是有很重要的关于苏扇末的事情约夏琛琛面谈,夏琛琛狐疑挂了电话,打算要再接再厉时,又传来许母的呻吟声。
一直到夏琛琛离开医院时,关于许枕之是否要离开林市的答案她都没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查了一下韩子斐给他发的地址了最近的公交站牌。
同样接到韩子斐夏约见面的苏扇末刚打开门,就看到新来的经纪人站在自家门口,苏扇末今天下午本来是要参加一个访谈录制的,她见经纪人出现在这里以为她是为这件事来,便漠声道:“你跟对方交涉换个时间,谈不好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韩子斐今天找你,是因为王平给他寄了一封快递。”苏扇末刚准备迈开脚,身后新来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经纪人突然开口。这个经纪人是唐欢离职后公司新招来的,平常办事很稳妥靠谱,也懂得拿捏分寸,但她这个人却没什么存在感,直到现在苏扇末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听助理们喊她芬姐。
那个向来没有存在感的芬姐抬头直视苏扇末,说了第二句话:“王琦已经在警局承认了他和王平的父子关系。”
“你是谁?”苏扇末取下墨镜,与她对视。
芬姐耸耸肩,和善笑笑,虽然笑的很真诚,但那笑意并未到眼底:“我是你的经纪人,李芬。”说完,转身欲走。
“你去哪儿?”苏扇末叫住她。
“想明天继续上班,所以现在要去和对方交涉时间。”李芬耸耸肩,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