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琛琛坐在许枕之家的沙发上语速飞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许枕之听,末了神情有些丧:“可是无论我们怎么问,她都不承认她背后有人。”
“韩子斐和余警官会帮忙调查的。”许枕之长睫微垂,脸上皆是一片疏离之色。夏琛琛虽然没心没肺,但也察觉到自己洗胃住院之后许枕之突然就疏离自己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迷茫看着许枕之:“你怎么了?”
“没事。”许枕之答的很快,但脸上的不耐烦表现的也很明显。在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怪物一样活着多半是拜苏瑾年所赐时,看到什么都不记得的夏琛琛时他尚且还能克制住情绪,可在周强记忆里听到苏萤盏那句“你真的有办法救出许枕之的同时又不伤害我爸爸吗?”话之后,他满心的恨意便再也克制不住了。
自己像怪物一样活着是拜他们父女俩所赐,虽然不知道当年的苏萤盏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这件事终究与她脱不了关系,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苏家家破人亡又是因为苏萤盏想救他。他的不幸是因为苏家,而苏家的不幸也是因为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一无所知的夏琛琛,他只想离她越远越好,可夏琛琛却像冬日里的暖阳,亦步亦趋追随着他。
“是……我最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吗?”夏琛琛进来的时候脱了外套,此时只穿了一件白毛衣,她小心觑着许枕之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只怯生生惹人心疼的小兔子。
若搁在平日里许枕之自然会瞬间心软,可在目前爱恨纠结的矛盾点上,那一双清澈透亮什么都不知道的眸子瞬间只能在瞬间点燃起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怒火,他一把拽住夏琛琛的胳膊将她推在墙上,向来平静的泛不起半似涟漪的眸子此时皆是深深的戾气:“凭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凭什么?”
夏琛琛被突然暴怒的许枕之吓的一个哆嗦,只觉呼吸相闻间皆是他身上好闻的松柏清香,美色当前夏琛琛觉得自己的智商都已经要下线了,但仍带着最后一丝理智磕磕绊绊问:“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要记得什么?”
近在咫尺的许枕之就这么盯着夏琛琛看,眼里的风霜之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夏琛琛觉得自己都要呼吸困难时,许枕之眼里的风霜之色最终又归于平静,他转身背对着夏琛琛,冷冷说了声:“没什么。”
脸色绯红的夏琛琛觉得自己都要热熟了,以手做扇不停闪着的同时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下一瞬间背对着她而站的许枕之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她从炎炎夏日拖动了冰天雪地里。夏琛琛觉得是自己幻听了,有些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林市了。”许枕之这次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夏琛琛身上的热度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就连刚才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也在须臾间停了下来,措手不及的夏琛琛怔怔看着他,颤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许枕之眼神冷的没有半分温度,此时的目光一如上次在许母墓碑前看她的一般——眼里褪去了以往的温软,只剩下与看旁人别无二致的冷漠。
许枕之清楚的看到夏琛琛眼底腾起的水雾,他以为夏琛琛会像上次在墓地一样转身离开从此断了对他的念想,却没想到夏琛琛仰头望着他,神色一片冷静:“许枕之,上次我被绑架那天你要离开林市了,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你给我的答案是将问题重新抛给我问我怎么办。”夏琛琛目光灼灼看着许枕之,不容他有半分退缩,“可是许枕之,我会回来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会回来?”
许枕之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角:“你想说什么?”
“你上次说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是把我当成许淼淼,可是你早就知道许淼淼已经死了不是吗?”夏琛琛一语话毕,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将许枕之惊愕的神色照的一览无余,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的雷鸣声,预示着大雨将至。
“许枕之,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三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滚时,夏琛琛的声音里已染了哭腔,她泪眼婆娑望着许枕之,“你为什么要表现的对我与旁人不同,时间久了我也会信以为真你对我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我不怕自己一个人走完我们之间那一百步,可为什么每次在我快要靠近你的时候你都要往后退?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我……”
“不是。”那个对彼此感情避如蛇蝎的男人生平第一次终于朝夏琛琛走了一步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夏琛琛积攒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窝在许枕之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的。许枕之单手拢着她的肩头,宽厚的大掌轻轻在她的背心拍着无声安抚着,望向窗外雨幕的一双眸子里却皆是痛楚之色。
他独身一人在夜里走的已经走的太久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直到夏琛琛的出现。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却又无法自控的贪恋她身上的阳光温暖,与人相处恰当好处的拿捏分寸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以为他们之间也能做到。
在他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变化后,在墓地那次狠心推开她,下定决心想要离开时却听到她被人绑架的事情,他终究放心不下她匆促赶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等他察觉时这份喜欢已经密密匝匝将他一颗心缠在其中。他手足无措无所适从,想就此抛下她远远离开却又不放心她状况百出,为她善后却又不得不故作冷漠,走近疏离,疏离走近,他在折磨她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可是像他这种怪物,和一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是世间最奢侈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是怎么见面的吗?”待夏琛琛情绪逐渐平复之后,许枕之才沙哑出声。
“在地铁上我错把你当成了色狼。”说到这里夏琛琛似想到什么,忙不迭松开许枕之翻到自己的手机,一张染了泪痕的小脸上染了些许绯色,“不过我第一见你是在这儿。”
屏幕上,桃花灼灼,一身白衬衫的男人侧脸扶花,红花白手,侧颜清隽儒雅。许枕之盯着手机屏幕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了。”
“正常这张照片是我偷拍的,你根本不知道。”夏琛琛理所当然的将许枕之的不记得理解成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记得。”许枕之松开夏琛琛朝后退了两步,夏琛琛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他却被许枕之有意避开,他目光苍凉看着夏琛琛,“在地铁上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嗯!?”夏琛琛不解看着许枕之,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许枕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皮印花的笔记本递给夏琛琛示意她打开。笔记本里贴了很多便签,便签上有许枕之的个人基本资料及各种电子产品的密码,外加一些生活琐事。夏琛琛一溜儿看了过去,这些琐事十有八九都跟她有关,可她却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反倒觉得心里骤然一空,猛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翻到最后面是一个曲线图表,夏琛琛颤着手指向那个图表:“这是……什么?”
“记忆消失图。”许枕之这句话罢,夏琛琛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她不可置信望着许枕之。许枕之向来温软的眸子在这一刻也染了哀色,他望着夏琛琛语气近乎残忍说出了自己隐藏的另一半秘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能看到临死之人的记忆,但同时我的记忆每隔七年也会被清理一次。”
有什么东西轰然在夏琛琛脑海里炸开——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朋友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的人,这段路走完之后就自然而然分开,各奔东西不复相见是最好的选择。至于爱人对我来说更是一种累赘,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我不喜欢也不愿意带着她在生活里负重前行。所以他冷漠待人,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身怀异能,而因为他的记忆每隔七年会被清理一次。
“你要离开林市……”
“今年是第七年。”
啪的一声,夏琛琛手中的笔记本摔到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将笔记本捡起来,抱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那你去医院呢?去医院能不能……”
“不能。”有关脑部的检查许枕之都做过,什么都查不出来。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站在屋内的夏琛琛和许枕之相对而立,明明对方就站在自己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但此时他们之间却好像横亘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夏琛琛抑制住自己脸上的惊慌失色想向许枕之走近,许枕之却朝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
“不要那么着急做决定,我给你时间考虑。”说完,许枕之不敢再去看夏琛琛那双盈满心疼的眼睛,转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夏琛琛望着他身姿清瘦的背影眼眶又泛起了一阵微热,但显然此时他们已经不适合再聊下去了,今天的事情给她的震撼太大了, 她也需要好好平复一下,但望着近在咫尺的许枕之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慌的厉害,好像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你先替我保管着。”夏琛琛将自己的平安扣取下来给许枕之戴上,许枕之如何看不出她担心自己不告而别的小心思,轻轻颔首。
过了许久,身后的关门声才响起,许枕之才伸手摸向还带着夏琛琛体温的平安扣。他一直像一个怪物一样活着,情绪内敛不擅表达,没有人告诉他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是夏琛琛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对方知道,哪怕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也算没辜负那时的动心。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拽回了许枕之的思绪,他以为是夏琛琛去而复返,打开门看到来人时微微惊了一下:“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