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林市的天又阴了好几天才终于放晴,许枕之的感冒稍微好了一点,便被夏琛琛强拉着出了门。
“你要多出来走走,老窝在家里不好。”出租车上,夏琛琛看着身边面容冷淡的许枕之,笑的一脸谄媚。
“从我家走到安宁医院!?”
“安宁医院供病人锻炼的器材很全的。”在许枕之凉凉的眼神里,夏琛琛瞬间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只好生硬的转了话题,“我妈前两天摔伤了。”
原本望着窗外的许枕之这才转过头来:“没事吧?”
夏琛琛摇摇头,之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车一路疾驶到了医院。
姜云看到夏琛琛自然很高兴,但让夏琛琛意外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许枕之,她甚至还一脸严肃让许枕之好好照顾夏琛琛,那架势颇有些岳母审视女婿的意味,夏琛琛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医生说我妈有老年痴呆的先兆,她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出了姜云病房,夏琛琛就急声解释。
许枕之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寡淡的模样一时让夏琛琛猜不准他是什么想法。
“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说这医院有一处腊梅开了么?”刚才来的路上,夏琛曾说安宁医院有一处小山坡上有很多腊梅,现在正是花期要带许枕之去看。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院里很多人都出来散步了,夏琛琛带着许枕之过去时,那儿已经有很多病人,夏琛琛远远就看到一个熟人。穿着病号服的王琦正坐在长椅上,嫩黄的腊梅花在他身后连绵成片,他垂首看着手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正在看手机上新闻的王琦猛地听到快门声,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夏琛琛举着相机对着自己,他条件反射性侧过身子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原本还打算继续拍几张的夏琛琛见状只好作罢,举着相机小跑着过来给王琦看:“很好看的,干嘛要躲?”
“我……我拍照不好看。”王琦看着相机上的自己,腼腆笑笑。
“谁说的,明明很好看的。”说着夏琛琛起身将相机塞给许枕之,“你帮我们拍一张。”
许枕之为他们连拍了数张,王琦见夏琛琛望着许枕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拿起相机冲着许枕之青涩笑笑:“大哥哥,今天花期正好,我给你们也拍张合照吧!”
正仰头看花的许枕之下意识欲拒绝,可甫一低头便对上夏琛琛那双祈求的眸子,心下微顿间,夏琛琛已经欢欢喜喜凑了过来。嫩黄连绵的腊梅花下,两人并肩而立,一人笑靥如花眉眼里皆是欢喜,一人神色清冷眸子里却有掩不住的宠溺。
王琦适时摁下快门,招呼他们过来看照片,许枕之却摇摇头:“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聊。”
“大哥哥笑的话会更好看的。”王琦将相机递给夏琛琛,怯怯问,“照片洗出来可不可以给我一张?”
“可以,洗出来我拿给你。”夏琛琛对着自己和许枕之的合照发了一会儿花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和王琦闲聊起来。自从姜云摔伤之后,她来医院看她的时候也顺带会来看看王琦,知道他是苏扇末的铁粉,也会同他说些苏扇末的近况。
“我姐前几天进组了,要过一点时间才能回来,等她回来了我带她来看你。”
“好。”王琦乖巧答,顿了顿,才轻声道,“有个姐姐很好。”
“是啊!有什么事她都会冲到你前面,会一直保护着你。”
“我和姐姐的关系也很好。”
王琦从没在夏琛琛面前提起私事,现在他突然说起自己的姐姐,夏琛琛还没想好怎么接时,他已经径自说了起来:“她只比我大三岁,但是她超厉害的。爸爸去世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她为了替妈妈分担压力,初中的时候就去县里的辅导机构给小学生辅导作业赚课时费,而且同时还一直保持着全年级第一……”
说到自己姐姐时,王琦的眉眼间皆是毫不掩饰的自豪。夏琛琛默然听他说着,由衷称赞:“那她真的厉害。”
“是啊!可惜出生在我们那烂泥潭一样的家里。”王琦脸上的自豪瞬间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浓郁的落寞。夏琛琛从余归晚那里只隐约知道他有个不成器的父亲,对于他姐姐却未提及到。夏琛琛小心觑着王琦的表情:“你是想她了么?”
“嗯,我很想很想她。”
夏琛琛记得照顾王琦的护士曾感叹过,说王琦住院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去看过她,联想到自己上次推门进去王琦吼的那句——自从七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姐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了。她虽然不知道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看王琦落寞的模样,心有不忍:“那要不你把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给我,我帮你去找她。”
“不了。”王琦摇摇头,一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角却挂着温和的笑,“她费尽千辛万苦才离开这个沼泽一样的家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很好了。”他虽然这么说,但他眼底浮起的水雾和不舍骗不人,夏琛琛瞧见他这幅模样正欲说什么时,猛地听到不远处涌起一股躁动,有人在尖叫喊着:“跳楼了,死人了,死人了。”
刚才许枕之就是朝那个方向去的,夏琛琛唰的一下站起来,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又想到王琦还在:“我先去看看那个大哥哥。”
王琦笑着目送她离开,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了手背上。
“你确定不告诉她吗?”有人穿着医袍在他身边坐下。
王琦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眶,脸上表现的很平静,丝毫没有自己不久于世的伤感惶恐,反倒露出一副即将解脱的表情,笑笑:“你们医生都无能为力,告诉她有什么用?”
夏琛琛赶到坠楼地点时,医护人员已经很有效率的将地上的尸体抬走了,只剩下一滩殷红的血渍昭示着刚才在这里有一个生命已经陨落了。心急如焚的夏琛琛环顾四周都没有看到许枕之的身影,一时猜不准他有没有碰到这一幕,夏琛琛快步跑过去,向一个围观的病人打听许枕之。
“瞎打听什么,赶紧走。”负责驱散人群的护工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让一个护士将病人扶回房里。夏琛琛还想再打听什么,肩膀蓦的一沉,她一转身就看到神色清冷的许枕之站在她身后。
“你有没有事?”夏琛琛迅速转身,眼睛飞快在许枕之身上扫了一圈。
“没事,走吧!”许枕之摇摇头,额前的黑发下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刚才他过来时,正好碰到了病人坠楼的这一幕,那个病人去世的很快,许枕之走马观火看到了他过往的一部分记忆——记忆里那个病人在很痛苦的接受治疗,只是那个治疗的过程对许枕之来说,莫名的有些熟悉。
“又不舒服了吗?”夏琛琛见许枕之时不时蹙着眉头,下意识想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却被许枕之攥住手腕,“我没事。”许枕之神色寡淡松开她的手腕,出租车已经在风荷小筑小区前停了下来,他侧头看了夏琛琛一眼,“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夏琛琛趴在车窗上眼巴巴看着许枕之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报了苏扇末小区的地址。到家先给许枕之发了微信,之后又将今天拍的照片发给经常合作的一家打印店让对方洗好送货上门,之后便开始给客户修图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屋内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
躺在沙发上的许枕之浑身蜷缩成一团,额头上薄汗涔涔,面色痛苦似在遭受什么酷刑,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被困在一个屋子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头上孤零零悬着一盏手术专用的无影灯,他感觉自己被人捆在病床上,有光落在他薄薄的眼脸上,但他的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身后有换气扇隆隆的声音响起,中间还夹杂着细碎金属碰撞的声音。
蓦的,有一双手轻轻摁在他的头上,力道柔软适中,他昏昏欲睡时,猛地看到一个头发凌乱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一家咖啡店里,男人双手握着杯子,时不时抬头去看墙上的钟,眼镜片后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郭教授!?”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原本垂着脑袋的男人唰的一下抬头,神色瞬间变的惶恐起来,迅速起身便要跑,门外前赴后继跑进来几个穿着医袍的人动作粗鲁将他摁住。
咖啡厅的服务生闻讯赶来,女人哭哭啼啼同对方解释。许枕之听不清楚那女人说了什么,只见那服务生时不时转头来看那个男人。一个一米八长相斯文的男人此时哭的毫无尊严,声嘶力竭朝那服务生求救:“救救我,我不认识他们,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那服务生面有犹豫之色,为首的医生却将一叠资料递给他,服务生翻了几页瞬间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回去,不敢去看那男人的眼神,只不耐烦挥挥手示意他们赶快将人带走。
男人的手指死死抠在木桌上,涕泗横流说着自己不认识他们,却最终被那群医生拉走,只在木桌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印。
男人蓬头垢面被人关在一所房间里,有人每天强行喂他吃不同的药,男人趴在巴掌大的窗户前哀嚎:“我没有病,我没有病。”
蓦的一道刺眼的光袭来,许枕之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手再移开时,男人已经被捆在手术台上,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站在他面前,手上握着一把手术刀,眼神阴鸷望着在做最后困兽之争的男人:“老郭,看在我们同事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会下手轻一点的。”
下一个瞬间,手术刀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便朝那个男人的脑袋上招呼去。
被绑在手术台上的许枕之感觉蚀骨的疼意,唰的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医袍的人握着带血的手术刀站在自己面前,眼里闪着疯狂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