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母对那天差点掐死许枕之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欣喜拉着夏琛琛的手说话,甚至偶尔神智稍微清醒的时候,还指着许枕之的背影偷偷问:“那是你男朋友?他对你好不好?”
夏琛琛嗔怪叫了声妈,脸上飘过一抹红云,小声说:“我喜欢他,但是他不知道,正在追呢!”
夏母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拉着夏琛琛的手,一脸认真问:“那他对你好不好?”
“起风了。”原本站在花坛边的许枕之踱步过来,正在和夏母说悄悄话的夏琛琛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转过头,“我去病房替我妈拿件衣服。”
说完一溜烟跑了,许枕之微微拧眉,这天看着要下雨了,难道不应该是把夏母送回病房吗?直到夏琛琛的背影转过花坛之后,他才转头看着安安静静抱着苹果坐在那里吃的夏母。上次提到夏琛琛离家出走的事情刺激到了她,这次许枕之不敢再贸然问话,想着就算她神志不清,但自己的女儿总该不会认错,伸手将那张残缺不全的照片递给夏母,温声问:“这上面有没有小时候的夏琛琛?”
夏母听到夏琛琛的名字立刻扔掉苹果,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过照片,盯着照片上的人咧开唇角开心笑着,指尖反复抚摸着照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夏琛琛小时候的琐事。许枕之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指尖抚摸的照片上,那个面容完好无损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容清澈的小女孩竟然真的是小时候的夏琛琛。
许枕之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两个小时前,他知道了那个面容损毁的女孩子是苏萤盏,同时也知道了她生死不明。而两个小时后,他又确认了另外一个女孩就是夏琛琛。就好像在今天,他人生的遗憾跟不圆满在此时都有了结果。
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许枕之弯腰从夏母的手里悄无声息抽走那张照片。夏琛琛过来时,正好看到夏母眼神急切攥着许枕之的胳膊在喊她的名字,夏琛琛对上次夏母掐伤许枕之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急忙拉住夏母的手安抚她。察觉许枕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小声问:“我妈没对你做什么吧?”
许枕之摇摇头,他并不打算告诉夏琛琛他们曾经相识,以及她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子这件事情。今天她说,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后会无期。
“许老师……”
“没事儿。”许枕之怔怔回过神来,敛了眼底的神色,“你陪你妈妈再说会儿话,我去那边走走。”
许枕之绕过花架,又见到病房长廊上念纳兰性德《生查子》的那个老人,老人比上次清瘦了不少,精神似乎也有些不大济,昏昏欲睡坐在长椅上打瞌睡,见到许枕之时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看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道:“周一晚上从你母亲病房的窗户里爬出了一个白衣鬼。他们都不相信她,但是我看见了。”
许枕之一愣,旋即想到他说的应该是夏琛琛的母亲:“既然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不能说,不听话会被惩罚的。”那个老人一脸惊恐的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后院,“那天晚上有闪电划过,我看见那个白衣鬼爬去了后院。”
随着老人指方向的动作,许枕之注意到他露出半截枯瘦如柴的胳膊上有青紫色的伤痕,看着像是被类似皮带的东西绑勒导致的。天空猛地炸开一道惊雷,还没等许枕之开口,老人已佝偻着身子迅速朝院里跑去。老人形容的是一个白衣鬼,可鬼向来是飘的,怎么可能会走路?
许枕之没有丝毫犹豫起身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去了后院,后院里有一个干涸的大水塘,石子路上落满了叶子,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许枕之顺着院子走了一圈,这才将目光放到了那棵依墙而生的合欢树,上次夏母就是从这里跑出疗养院的。他拨开灌木丛走了进去蹲在树下,将地上的叶子扒拉开,这堵墙外面有一条水渠常年有水流过,再加上这里土质疏松的缘故,如果真有人从这里爬树出去一定会在树下留有脚印。
叶子被扒开来,果不其然下面有一个残缺不全的脚印,许枕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正准备起身时,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一抹亮光闪过,掏出来之后才发现是一只怀表,表里有积水,许枕之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林市上一次下雨是在上周二早上,这就意味这只表是在周二之前落在这里,而那个老人说他周一晚上亲眼看到从夏母病房的窗户里爬出来一个白衣鬼。
“许老师,你在哪儿干什么?”身后传来夏琛琛狐疑的声音。
许枕之将怀表装进口袋,起身若无其事走了出去:“上次看你母亲从这里爬出去,总觉得不安全,过来看看院方有没有把这里加固一下。”
“你低下头。”许枕之不明所以,但还是垂下了脑袋,夏琛琛替他摘掉头发上的树叶,指了指阴郁的天气,“感觉快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许枕之和夏琛琛并肩朝外走,走了一段路,许枕之貌似无意问:“你想没想过给你母亲换间疗养院?”
夏琛琛抬眸,似是不解许枕之为什么突然建议她给母亲换间疗养院。许枕之今天他看到那老人手臂上青紫的勒痕及上次医护人员给老人打针的场面,恐怕这家疗养院所谓“把病人当做家人一样对待”的服务宗旨远远没有做到。
“这里离你住的地方太远了,过来需要一个多小时,你可以考虑给她换一个比较近的疗养院,这样你平常有空了可以随时去看她。”
换疗养院的事情上次夏母掐伤许枕之时医护人家粗鲁替她打针时,夏琛琛就已经在考虑了,但是她现在实习工资不高,只能周末抽空去接一些约拍的单子,但即便如此,所有零零散散算下来,要把夏母换到市中心附近的疗养院,昂贵的费用她也负担不起。
“如果是因为钱的事情,我可以……”
“不用。”没等许枕之说完,夏琛琛就直接拒绝了。每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留有一份自尊心,夏琛琛也不例外,“我先回去查查我们附近的疗养院,然后再做决定。”
虽然夏琛琛拒绝了许枕之,但当天晚上,许枕之却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是他们小区里有一个小姑娘要找家教,问她有没有兴趣过去试讲一下。
“去啊!花前月下这么好的独处机会,为什么不去?”盘膝坐在地毯上的凌薇抽出一件长裙扔给夏琛琛,“这件也带。”
“我是去带家教的,你瞎想什么呢!”夏琛琛嗔怒瞪了凌薇一眼,在微信上和许枕之约好了第二天去试讲的时间,又继续替凌薇整理行李。凌薇今天无意中听到了一首关于墨尔本的歌曲,将她一贯说走就走的个性发挥到了极致——当即就让工作室的人给她买了一张明天飞去墨尔本的机票。
“琛琛,你要不考虑请两个星期的假跟我一起得了,反正你们部门最近很闲呐!”
“女王大人,你们这种躺着都在赚钱的人,是体会不到什么叫做血汗钱的。”
戏精上身的凌薇秒变电视剧里调戏贫家女的地主老爷,伸手勾住夏琛琛的下颌,一脸色眯眯看着她:“小娘子,你今天从了老爷我,老爷保你以后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如何?”
“承蒙老爷抬爱,但是小女已有心上人,此生唯愿与他共结连理,鼻翼双飞,哪怕是吃糠咽菜,小女都甘之如饴。”
凌薇瞠目结舌看着面前羞的满脸通红,但眼底藏不住潋滟桃花色的夏琛琛,很没给面子的噗嗤笑出声来,然后任重道远拍了拍夏琛琛的肩膀:“琛琛,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你成功扑倒我男神的好消息。”
“嗯,我努力。”
许枕之到家之后就给余归晚打了电话,原本是说要夏琛琛就是照片那个女孩子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说,余归晚那边人声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我在出现场,晚点去你家找你,刚好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
余归晚的晚点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她裤腿上还有泥点,看得出是从现场直接赶过来的。许枕之知道他们一旦忙起来都是没日没夜的,也没兜圈子直接说自己找到了照片上那两个女孩子。
“什么!?她们一个是苏萤盏,一个是夏琛琛?”余归晚不可思议看着许枕之,许枕之静默的表情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余归晚搭在杯子上的手来回攥了攥,出于职业习惯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是怎么确定她们身份的?”
“苏萤盏身上的萤火虫翡翠平安扣和我身上戴的这个一模一样。至于夏琛琛的身份,是夏母亲自确定的。”
“你不是说她神志不清吗?”
“神志不清不可能连自己女儿小时候的照片都不认识。”
一句话成功堵的余归晚哑口无言,背光而坐的余归晚大半张脸隐匿在暗色里,脸上的神色来来回回变幻了好几次,最终归于平静:“那你告诉夏琛琛你们曾经相识了吗?”
许枕之目光落在阳台上如霜似雪的月色上,语气寡淡:“她不用知道。”他们两个人都忘了过去,总有一天也会后会无期,何必徒增烦恼。“周一晚上有人冒充医生去了夏琛琛母亲的病房。”许枕之将在监控死角拍到的那枚脚印和捡到的那块怀表递给余归晚。
余归晚看了一眼积了水的怀表,皱眉:“你怀疑对方是想催眠姜云?”
“我观察过疗养院的医护人员,他们佩戴的都是统一的护士表。”
余归晚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两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余归晚记挂着局里的案子,起身走到门口时,许枕之才出声提醒:“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有事情要跟我说。”
浑浑噩噩的余归晚双眼放空了一下,才答:“我上次跟你说过,有两拨人前后去乌眉城调查夏琛琛,我让人帮忙查了前一拨人,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反调查,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许枕之拧眉。
“嗯,但是现在看来,恐怕夜探夏母疗养院这个人跟他们也脱不了关系。”
许枕之将余归晚送到电梯间,看着她上了电梯才转身离开。站在电梯里的余归晚看着上面不断跃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伸手摸了摸左边警服口袋里的那张十三年旧报纸,沉默良久,才在电梯叮的一声开门时,低不可闻说了句:“或许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