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琛琛是在许枕之的房间醒来过的,这次她却没了旖旎的心思,躺在床上怔愣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掏出手机给秦辉打了个电话请假。不知道韩子斐怎么跟秦辉说的,电话里秦辉丝毫没有问夏琛琛昨天早退的事情还很爽快的给她批了假。
许枕之从楼下买早餐回来,就看到夏琛琛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色却比昨天平静了许多。看到许枕之买了早餐,便主动去厨房取了餐具。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餐之后,夏琛琛才声色沙哑开口:“我去趟疗养院。”
夏琛琛会去疗养院是许枕之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惊讶。他本想提出要陪她一起去,但想到自从那天晚上聊天之后夏琛琛下意识疏远自己的行为,便轻轻颔首。直到夏琛琛临出门时,他才起身:“我刚好出门一趟,顺路送你。”
挂了夏琛琛电话的秦辉刚走到电梯门口,就遇到了总裁特助张远,两人刚打完招呼,秦辉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发现是韩子斐的私人号码。寰球影视是弹性制上下班,普通员工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领导级别的则是九点半上班,下午五六半下班,秦辉猜韩子斐现在打电话八九不离十是问夏琛琛的。
“夏琛琛请假了?”秦辉刚挂完电话,张远就急匆匆问道。
“你这几天天天黏在小夏身边鞍前马后的,她请假你提前不知道?”
“我怎么……”张远说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照旧又是韩子斐打过来的,说他今天不来公司,让张远把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延后。
“那个,韩总,夏琛琛现在应该不在自己家。”张远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汽车引擎的声音,旋即就想到韩子斐应该是想去夏琛琛家里找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不在自己家在哪儿?”
“上次她被扇末小姐的粉丝攻击之后,就住在朋友家里……”
“把她朋友的地址发给我。”说完之后,韩子斐干脆利落挂了电话。两分钟之后,张远发了一个地址过来:风荷筑小区3号楼28层281。后面还附加了一句不像张远平常风格的话,韩总,或许夏琛琛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您这样贸然找上门会不会不太好?
韩子斐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话,直接将目的地输入导航里,将车开了一段时间,又觉得张远前半句话说的有些道理。毕竟这十三年她是以夏琛琛的身份活着和姜云相依为命,现在突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发现所谓的母女情深不过是假象,要么她会找个地方偷偷躲起来,要么就会去找姜云对峙,那么她现在极有可能在一个地方——黄杨疗养院。
夏琛琛看着黄杨疗养院几个大字,没想到许枕之说的顺路竟然是直接顺到了她的目的地。
“我来看上次背《生查子》的那个老人。”许枕之的眼神有些飘。
夏琛琛情绪不佳,只没什么攻击性的瞄了许枕之一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姜云看到夏琛琛时一如既往的高兴,拉着她的手坐在长椅上,絮絮叨叨的问长问短。夏琛琛如鲠在喉,条件反射性的抽出被姜云握在掌心的手。一双红扑扑的眼睛望着姜云,她很想问她,当初她捡自己回去是不是真如苏扇末所说,是为了让她给夏琛琛当替身将来为不能再生育的她养老送终。
“囡囡……”姜云虽然神志不清,但她不傻,自然感觉到今天的夏琛琛和平常不一样。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嗫喏开口,“我……最近很听护士的话,没有不吃药。有鬼,才会大声喊的。”夏母说话颠三倒四的,“囡囡,你不要生气,我会乖乖的。”说着怯生生看了夏琛琛一眼,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朝嘴里塞。
“你干什么?”夏琛琛啪的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将帕子粗鲁的从她嘴里取出来扔到地上。姜云整个人浑身抖做一团,想去拉夏琛琛又不敢,一双浑浊的眸子怯怯看着她,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囡囡你别生气,都是妈妈不好,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往昔她们争执之后姜云也会想现在这样,佝偻着身子蹲在她身侧,怯生生望着她,嘴角挂着讨好的笑,一遍一遍向她道歉,夏琛琛眼里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从她知道真正的夏琛琛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溺亡,而自己是姜云捡来的替身时,她就一直试图在想从前姜云把她当成夏琛琛的场景,可想来想去除了最开始姜云常让她吃芒果之外好像就没别的了,而且之后她过敏的次数多了,家里就再也没有买过芒果了。
“囡囡不哭,都是妈妈不好,囡囡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姜云怯生生看着夏琛琛,即明知道伸手过去很有可能会被夏琛琛挥开,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用指腹去替夏琛琛擦眼泪。手刚凑到夏琛琛面前,便被人一把攥住,夏琛琛眼神急切看着她,“我是谁?”
“你是我女儿。”
“我叫什么?”
姜云一时不明白夏琛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小心翼翼开口:“琛琛,囡囡。”
夏琛琛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疼意从头上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心底的愧疚几欲将她淹没,她扑过去死死抱住姜云纤细的腰身,眼里的泪喷薄而出。从得知自己身世之后,她一直以为就像苏扇末说的那样,姜云只是把她当做夏琛琛的替身,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在姜云心里从头到尾她和夏琛琛都是两个人,夏琛琛是夏琛琛,她是她。
虽然她以夏琛琛的身份活着,但无论神志清醒的姜云还是神志不清的姜云叫她名字时喊的永远都是囡囡。在姜云心里,她虽然顶替了夏琛琛的身份,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是夏琛琛,所以她平常都是叫她的囡囡的,除了偶尔她做错事或者她发病时,姜云才会把她们两个搞混。在姜云的心里,其实她是上天赐给她的另外一个女儿。
“妈,对不起,对不起……”
“囡囡乖,妈妈不生气,囡囡乖,一切有妈妈在呢!”姜云的神志似乎又开始不清楚了,她搂住夏琛琛的肩头,开始小声哼着歌谣,但眼角眉梢里却皆是深深的宠溺。
许枕之站在花树下看着长椅上母女相拥的场景,心下微微动容,现在夏琛琛的心结算是解开了,那他的心结呢?是要继续找下去,还是像那天晚上不动声色劝夏琛琛那样,及时止损呢?
“许教授。”身后传来清润的男声,许枕之敛了眼底的迷茫转身,身后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西装革履,女人裙裾飞扬,二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一个是半月前在这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子斐,另外一个则是新闻娱乐版块常见的面容——苏扇末。此时这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苏扇末戴着墨镜,看不出此时的心绪,而韩子斐眼里不难看出翻涌着一些许枕之看不懂的情绪。
坐在长椅上的夏琛琛自然也察觉到了韩子斐和苏扇末的到来,低声安抚了几声姜云,将她交给看护,擦干脸上的泪渍走了过来。
“小盏……”
“还是叫我夏琛琛吧!”夏琛琛声色沙哑截了韩子斐话。虽然昨天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听到别人叫她小盏时,她心里还是有些恍惚觉得那是在叫另外一个人。韩子斐和苏扇末没想到她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还让他们叫她夏琛琛,一时都有些怔然。
“你是我妹妹,苏萤盏才是属于你的名字。”站在韩子斐身侧,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的苏扇末轻声开口。
夏琛琛不想在名字上继续和他们纠缠:“你们今天来,不会是纠结我叫什么吧?”
“妈妈的生忌快到了,我想带你去汾市拜祭她。”
“韩总和苏小姐仅凭一两串看似无缝衔接的巧合便认定夏琛琛是苏萤盏,是否有些过于轻率?”还未等夏琛琛开口,许枕之单手摁在她肩头上,嗓音寡淡开口。
夏琛琛一怔,似是没想到许枕之会主动插手自己的事情。苏扇末则没意识到许枕之竟然和夏琛琛也认识。
“许教授是林大的老师。”韩子斐替苏扇末解了惑。
“我已经从林大辞职了,现在是夏琛琛的朋友。”
话里皆是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偏生两个说的人却是面容温和,仿佛在讨论今天惠风和畅的天气一般,但彼此眸子里毫不退让的护犊之色却如出一辙。两个气场不相上下的人立在一起,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你怎么想?”苏扇末出声打破愈发紧张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的韩子斐和许枕之也将目光落在了夏琛琛身上。
夏琛琛谁都没有看,而是看着坐在长椅上乖巧吃着苹果的姜云,心里慢慢有了抉择。抬起头神色平静看着苏扇末,声色轻缓却带着坚定的意味:“既然你们说我是苏萤盏,那就做个亲缘鉴定吧!”
亲缘鉴定,亲子鉴定,一字之差,表达的意思却是千差万别。亲子鉴定,鉴定的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而亲缘鉴定,鉴定的则是隔代或者兄弟姊妹之间的。此话一出,夏琛琛心里的天秤向哪边倾斜显而易见。
“在你心里,我这个亲姐姐竟然比不过一个养母?”苏扇末细长的指尖倏忽间攥紧,大半张脸隐匿在墨镜后面,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表情,但从她发颤的语气以及她抿成一条线的唇角,都不难看出此时她心里的失望。
“有人让你抛弃自己长久的身份成为另外一个人,换做是你,你也会生疑的。”夏琛琛垂下睫毛,脸上的神色淡淡的,让人猜不透她此时在想什么。
“好,很好,不亏是我找了多年的好妹妹。”苏扇末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宽大的裙摆在空气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之后就消失在夏琛琛的视线里了。
“琛琛……”
“韩总,你们的目的是找到苏萤盏,而非鉴定夏琛琛和她母亲的关系,亲缘鉴定是最好的验证方法。” 许枕之轻飘飘截了韩子斐的话。
夜幕将至,一个暗色的房间里,有人坐在太师椅里,面前的茶座上放着一个ipad,ipad上是一个精瘦男子的面容:“老板,韩子斐已经告诉了夏琛琛她是苏萤盏,但夏琛琛似乎不相信,要和苏扇末做亲缘鉴定。”
那人大半个身子融在夜里,只反复呢喃着亲缘鉴定四个字,一双枯瘦的手细细摩擦着太师椅上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