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乌沉沉了一日,终是在傍晚时分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从房檐上滑下来,砸在檐下种了莲花的青花瓷大缸里,奏出一段悦耳动听的音乐来。
躺在病床上小憩的老太太听到下雨时,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颤巍巍穿上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在病号服口袋里,取出一把儿童雨伞拄着拐杖朝外面走。
夏琛琛被许枕之拉着下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刚才那群人摁住那个老人,为首的医生面无表情替老人扎针的场景。黄杨疗养院虽然比林市内的疗养院收费低些,但从医疗条件师资力量等方面综合比较已然不算便宜,当初她将夏母送来这里,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为疗养院的办院宗旨是“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病人”。可刚才那群医护人员对待那个老人哪里有半分家人之间的温和,有的只是残虐冷血的漠然,那手法娴熟的模样分明已是司空见惯了。
轰隆一记闷雷猛地在天际炸开,正在想事情的夏琛琛下意识伸手攥住许枕之的胳膊,朝他身边靠了一下,许枕之眉眼沉沉望了过来:“害怕打雷?”
“有点。”略显冰凉的肌肤温度顺着指尖传了过来,反应过来的夏琛琛慌乱松开搭在许枕之胳膊上的手,脚下刚退了一步,眼神却定在许枕之身后的花坛上,那里有一个人影匍匐在地上,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许老师,那里有人。”
许枕之顺着夏琛琛的视线望了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刚跑开两步的夏琛琛被人猛地一把拽住胳膊,“别去。”许枕之的声色里有几分压抑的痛苦,夏琛琛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迫拖着朝前走了。
“许老师,我们不能走,我们走了那个老人怎么办?她看着好像很痛苦。”
跌在地上那个老人拼命朝前匍匐着,枯瘦的手虚无向前伸着,在她面前十步开外,散落着一个白色药瓶。夏琛琛一把甩开许枕之的手,快速跑过去拾起老人的药瓶,人还未走到老人跟前,老人拼命挣扎向前伸的那只张开的大掌陡然跌了下去。
身后错开最佳逃开时机的许枕之抱着脑袋痛苦蹲了下去,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再度被强行塞了进来。
风声萧瑟,大雪如盖。
从殡仪馆内走出一对瘦弱的母子,中年男女人长发及臀双眼通红抱着一个骨灰盒,身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头上头上勒着一块孝帕,手上抱着一个中年男子的黑白遗像,怯生生看着自己身侧的母亲。
小餐馆内,将长发盘成发髻的母亲手脚麻利在餐馆内穿梭,招呼客人,点餐,催菜,端菜,收拾桌子,整个人忙碌的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厨房后面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男孩背着书包坐在明亮的KFC,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四周皆是好奇,披散着长发的女人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和一个端着饮料汉堡的男人走过来,女人很自然从男人端着的盘子里取出可乐和薯条递给男孩,指着男人介绍:“这是你李叔叔。”
男孩吃着薯条的动作一顿,径自伸手从母亲让他叫李叔叔的男人面前拿过汉堡,大口大口咬起来,眼神有些凶。女人有些尴尬:“我去再买一份。”
男人按住女人的肩膀,自己去了收银台。
男孩吃完手里的汉堡,用纸巾擦了一下嘴:“李叔叔,谢谢你的汉堡,我和妈妈还要去给我爸爸扫墓,就不陪你继续吃了。”
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的女人神色蓦的一僵,攥着纸巾的手虚无松开,踉跄起身去追已经出了店门的儿子。
大街上,女人去拉男孩的手,却数次被甩开,女人无法只得默然跟在男孩身后。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男孩的脚步慢了下来主动等女人走过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不安看着她:“妈妈,我知道你一个人很辛苦,我会快快长大,到时候换我照顾你,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找新爸爸,我不想要新爸爸。”说到后面,男孩的眼里已泛起了层层的泪花。
女人蹲下身子将男孩揽入怀中,伸手有一搭没一搭抚着他的背心,一双漂亮的眸子皆是藏不住的哀伤。
中式婚礼上,面容青涩的男孩长成了大人,穿着一身龙凤褂牵着自己的新娘向高座上脸上已有风霜之色的女人敬茶,太师椅的另外一端则是空荡荡的。
没过多久,男孩妻子生了一个女孩儿,祖孙三代其乐融融,一对小夫妻上班,女人在家负责替他们照看孩子,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一天女人因为在家包儿媳妇喜欢吃的海鲜饺子,出门接孩子有些迟,过马路时闯红灯被一辆货车刮到。
女人躺在病床上,担忧孙女放学没人接,颤巍巍扶着拐杖想去喊儿子。
病房外面,男人和妻子在因女人去留问题起了争执,妻子愤然离开。男人一脸颓废站在墙角抹脸,女人放在病房门上的手缓缓又收了回来。
身边有嘈杂的人声,伴随着身穿白大褂的人影来回走动,许枕之隐约看到女人将儿子叫到窗前说了什么,儿子双眼通红却是一副不愿意的神色。
没过几天,写着黄杨疗养院的车停在了女人住的小区前,女人被医护人员推上车,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哭的撕心裂肺朝车离开的方向伸着胖乎乎的小手索抱:“奶奶,我要奶奶,奶奶不要走。”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望着身后愈来愈远的人影,一滴接一滴的浊泪砸在她枯瘦的手上。
有医护人员听到呼喊声赶来将老人抬走,夏琛琛这才发现许枕之蹲在上双手抱着脑袋,额头上青筋绷起,额前的碎发已被薄汗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似乎正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夏琛琛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许枕之霍的一下抬起头,脸上痛苦的神色须臾间消失了,迈着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然后与她擦肩而过,一把拾起跌在地上的儿童雨伞和大白兔奶糖。
“许老师,你怎么了?”夏琛琛此时也察觉到了许枕之的反常,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猛地拽住他的胳膊,正急匆匆朝外走的许枕之却是有些不耐烦将她拂开:“我不买保健品,我赶着去接我孙女,我孙女怕打雷。”
孙女!?夏琛琛瞠目结舌看着一身休闲装的许枕之抓着一把粉色的儿童雨伞匆匆朝前走,想笑的同时又有些想哭,许老师这是怎么了?
“师傅,麻烦去天使幼儿园。”许枕之坐在车后座,看着车玻璃上的水雾,不停催着司机,“师傅,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好嘞,先生,是去接孩子啊?”司机是个中年妇女,一面麻溜打着方向盘,一面和许枕之唠嗑,“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爸爸可不多了,现在生了孩子,要么是老婆的要么是老妈的,男的简直就是甩手掌柜……”
“不是,我是去接我孙女。”
女司机脚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上的许枕之,这男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的模样,竟然都已经有孙女了?难不成像最近热播的几部剧里的男主一样,是外星球来的,或者是修炼成人形的千年妖精?
“师傅,麻烦您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夏琛琛坐在副驾驶座里,神色焦急指着朝左拐的那个出租车。
“好嘞,姑娘,您坐稳了。”那司机一脚踩着油门,夏琛琛只看到车上的时速表飞快转了几个刻度,他们的车嗖的一下蹿了出去,夏琛琛看着窗外不停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车,攥着安全带的指甲死死抠进肉里。
二十分钟以后,车到了目的地,夏琛琛钱都没来得及付,推开车门直接蹲到垃圾桶边狂吐起来。等她吐完起身正准备给钱,载着她的那个司机已经豪迈的挥了挥手:“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然后嗖的一下将车开走了。
……本来想说自己还没给钱的夏琛琛想到自己现在身份无分文只有一张公交卡,还是默默闭嘴转身去找许枕之了。
天使幼儿园现在正是放学的时间,老师带着孩子在学校门口,念到哪个孩子的名字,哪个孩子的家长就上前去领孩子。很快小朋友陆陆续续都被接走了,张果果站在走廊下左顾右盼看着,冷不丁看到栅栏外面自己粉色的小红帽雨伞,那是奶奶买给她的。老师在前面跟两个家长说他们孩子今天在学校打架的事情,张果果趁她不注意,偷偷从侧面溜了出去。
“奶奶。”她兴奋朝那个身影扑了过去,粉色的小红帽雨伞挪开,伞下却是一个长的很好看的陌生叔叔。张果果朝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许枕之的伞,“叔叔,你的伞跟我的伞一样呢!”
“蘑菇蘑菇,长高了。蘑菇蘑菇,变小了。果果想要蘑菇长高还是变小?”
张果果歪着脑袋看着那个陌生叔叔像奶奶平常一样蹲在那里,说出了她和奶奶之间的小游戏。
“果果想要蘑菇长大还是变小?”许枕之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给她,张果果没敢去接糖,只是小心翼翼看着她,“叔叔,是奶奶让你来看果果的吗?”
“果果最近在换牙齿,不能多吃糖,每天只能吃一颗解解馋。”许枕之答非所问剥开一个大白兔奶糖喂给张果果,张果果吃着糖瞬间就哭了出来,嫩白的手一把攥住许枕之的手指,“叔叔,你告诉奶奶,果果很想她,让她回来好不好?果果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挑食了,果果会乖乖吃青菜的……”
“果果。”一道尖锐的女声蓦的插了进来,站在他面前的张果果瞬间被人抱走。李静抱着女儿仔细看了一下她身上,急声询问,“果果,这个叔叔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叔叔给果果吃了糖。”
“快,吐出来。”李静紧张的让女儿将糖果吐了出来,转头去呵斥那个老师,“王老师,学校的安保条件这么差?任何人都能在学校门口哄骗孩子,以后我们还敢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来吗?”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个缩在粉色小红帽雨伞下的变态时,目光蓦的一怔。面前这个男人一身浅色休闲服,松软的发被细雨打湿覆在额前,眉眼清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变态的模样,反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站在李静身边刚被责骂的那个老师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之色,难不成这年头变态都长这么帅?
恢复神智的许枕之一时也有些踌躇,正准备像平常那样解释自己认错人,臂弯蓦的一沉,有人巧笑倩兮站在他身侧:“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