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车里只有广播节目的声音。夏琛琛侧眸看了许枕之好几次,他都维持着单手撑着额角的姿势,目光沉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什么。
有人说这世上,贫穷跟咳嗽是掩藏不了的,可是痒也很难掩藏啊!就像夏琛琛此时,脸上明明痒的很厉害,可她又不敢用力去抓,只能垂着脑袋让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慢慢用手背蹭啊蹭的,可这完全是隔靴搔痒不但不管用反倒是更痒了。
许枕之收回目光时,就看到夏琛琛脑袋一点一点的,两只手似乎在……揉自己的脸?憨态可掬像一只正在举着爪子洗脸的猫。许枕之眸里漾起一丝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她胳膊时却蓦的一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正蹭着自己脸的夏琛琛一时不防霍然抬头,就撞进了许枕之一双深沉的眸子里。夏琛琛瓷白的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的小红疹,似乎是许枕之眼底的错愕太过明显,夏琛琛迅速抽出手腕死死捂住的自己的脸,“别看了,很丑。”
“怎么回事?”
“过敏。”夏琛琛想着反正许枕之已经知道了,开始光明正大的挠。
“对什么过敏?”
“芒果。”夏琛琛讪讪挠着脖子,“每次只要一吃芒果身上就会起红疹。”
“师傅,麻烦在前面药店停一下。”
“嗳,不用了,我家里……”夏琛琛话还没说完,许枕之已经迈开一双大长腿走了下去。
五分钟后,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袋抗过敏的药和一瓶矿泉水。夏琛琛看着药片有些发憷,身侧的许枕之凉凉问,“不痒了?”
痒,痒死了。从小最怕吃药的夏琛琛不想辜负许枕之的好意,以烈士断腕的表情将药吞下去,灌了大半瓶水才感觉嘴里的药味淡下去。
“你对芒果过敏的事情你母亲不知道么?”今天在水果摊位前,夏母明明说夏琛琛最喜欢吃芒果的,可是与孩子的口腹之欲相比,健康似乎更重要。
“知道,但是我妈妈生病之后,好像只记得我爱吃芒果,忘了我过敏的事情。以前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家里从来不买芒果的。”
许枕之的手机在此时嗡嗡响了起来,是余归晚打过来的,询问夏母的事情。
“嗯,已经找到了。”许枕之扫了一眼,发现车已经到夏琛琛住的小区里,“好,有时间见面说。”
夏琛琛等许枕之挂了电话,才笑着开口:“许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和余警官了,哪天你们有空,我请你们吃饭。”说完之后,指了指前面的司机,调皮笑笑,“你知道我没钱,今天的车费你付啊!”说完,推开车走下去,却没想到许枕之也跟着她下了车。
“夏琛琛,你就不好奇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么?”
夏琛琛脸色一怔,没想到他跟着自己下车竟然是因为这个。这一路上她有无数次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去做那些奇怪的事情,但是后来她想通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如果对方没有主动跟你分享,那就不要去打听,哪怕无意中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现在他主动提起,夏琛琛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而许枕之却在此时突然迈开大长腿朝她走来。
红云在天际连绵成锦色,绿叶间缀满了粉红色倒垂扇形绒花。一身浅色休闲服的许枕之向她走来时,街上的街灯在那一瞬间啪的一下全亮了。面前的人黑眸黑发,眉眼清冷,整个人似从冰水里捞起来的黑玉,既泛着玉的温润又带着冰的凉意。
夏琛琛心里的开关似被人摁了一下,怔怔立在那里,任由他轻轻靠了过来。他覆在她耳畔,声色呢喃的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些毛骨悚人:“夏琛琛,我能看到临死之人的一部分记忆。”
被美色所诱惑的夏琛琛直到许枕之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花时,才将已经“醉卧美人怀”的意识拽了回来,她有些迷茫看着许枕之:“能看到临死之人的一部分记忆?这算是异能还是特技?”
“不是异能,也不是特技。”许枕之站直身子,垂眸同夏琛琛对视,微抿着泛白的唇角,眼里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他声色平静说,“而是怪物。”
不是异能,也不是特技,而是怪物。他口中的怪物,是他自己。平常的许枕之虽然待人冷淡,但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身上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就像是千年寒冰,放在炎炎的夏日里也阻挡不了它的冷意。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去幼儿园?”
“那个老太太的遗愿是再去幼儿园看孙女一眼。”
“你能帮逝者达成遗愿?”
“不能,算是一种等价交换。我能看到那人的一部分记忆,而那人如果遗愿太过强烈,我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赶去完成他的遗愿。”
“你看过《山海经》么?”
许枕之不答话,只默然看着她。
“《山海经》里记载有一种上古神兽叫食梦貘,据说它以梦为生,能为人类吃掉噩梦,留下美梦。而你在看到别人记忆的同时,又能完成他的遗愿,某种情况下你跟食梦貘很像啊!咳咳,我不是说你像食梦貘,而是说你的异能……”
“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夏琛琛反问,旋即又明白过来,笑笑,“人活在世,每个人都有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付出一段记忆来达成自己的遗愿,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比所谓的临终关怀更能让人觉得暖心。”
夏琛琛的目光清澈透亮与许枕之对视,没有半分心虚或者是存心开导他的成分在里面。十秒钟后,她看到许枕之身上那层薄冰终是消弭不见了。他唇畔生花,张开双臂真真切切给了夏琛琛一个拥抱:“夏琛琛,谢谢。”谢谢在你眼里,我不是能窃取别人记忆的怪物。
夏琛琛回到家里时,整个人还陷在许枕之最后那个温柔的拥抱里不能自拔。看都没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大活人,傻乐就朝自己房里走去,身后传来幽怨的女声,“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夏琛琛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才发现风尘仆仆的凌薇坐在沙发上:“你前天不是说要周三才能回来么?”
“我要再不回来,我怕我种的花都能长到隔壁去。”
夏琛琛狐疑朝阳台上望去,凌薇属于仙人掌都能种死的人,什么时候种花了?凌薇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手机扔给她。
手机上是一段视频,像是躲在哪个角落拍的,视频里是她和许枕之下午在幼儿门口发现的事情,视频拍的很清晰像素很高,不像是拿手机拍的,反倒是像拿专业相机拍的,拍的人还好几次调了景别,甚至还多次给她和许枕之挽在一起的手来了个特写。
夏琛琛自觉自己籍籍无名,不可能有人偷拍自己。而许枕之虽然在林大稳居男神榜首,但现在是暑假期间,他那些粉丝也都回家了,没人会这么闲偷拍。而偷拍视频的人多次给她和许枕之挽在一起的手来了个特写,夏琛琛瞬间就想到是谁干的了。退出去之后一看,果不其然发这段视频是程仪发给凌薇的,而且视频下面还有好几条煽风点火的消息,那挑拨离间的意思也忒明显了点。
“夏琛琛同学,你是不是该就此事和你们俩在小区门口光明正大拥吻的事情给我个解释呢?”
夏琛琛的小心脏被凌薇那句“光明正大在校门口拥吻”吓的一抽,“凌薇同学,只有拥抱,没有拥吻,谢谢。”
“如果不是那儿路灯太亮,拥吻也是有可能的。”
……“那个薇薇啊,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肯定很累了,要不……”
“别转移话题,老实交代。”
“如果我说,今天的事情纯粹是个乌龙,你信吗?”夏琛琛弱弱看着凌薇。
“夏琛琛,你相信两个人会盖着棉被纯聊天吗?”
“相信。”
“可老娘不相信。”凌薇眼神一凌,气场十足看着夏琛琛,俨然一副准备刑讯逼供的架势。夏琛琛瞬间就怂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疹,“你觉得像我现在这幅毁容的模样,许老师能对我做什么?”
“要死了,怎么过敏成这样?”凌薇这才注意到夏琛琛脸上的红疹,一时也忘了继续严刑逼供她,转身进房里去替她找过敏药,一面碎碎念,“明知道自己对芒果过敏,碰到有卖芒果的你就不能走远点儿吗?”
夏琛琛薇薇松了一口气,凌薇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她本来想拿去给凌薇的,但扫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程仪,磨了磨后槽牙,径自接了。
程仪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薇薇,夏琛琛那个渣女完全不值得你为她难过……”
“夏琛琛哪里渣了?”
“她从头顶渣到脚底板,全身上下渣透了。”程仪义愤填膺的吼了一句,吼完之后突然觉得刚才那声音不像是凌薇的,反倒像是……夏琛琛。
就算夏琛琛是傻子,现在也明白程仪误会她和凌薇的关系了,按照她的性子她一般会在第一时间解释清楚这个乌龙,但在程仪三番五次设计她还不分青红骂她是渣女的时候,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也让他吃点苦头。
“程仪,我告诉你,我夏琛琛一定会和凌薇好到山无棱天地合都不会分开,想挖我的墙角,下辈子你都没戏。奥,对了,到时候我们结婚,一定给你发请柬,请你来喝我们的喜酒。”
“你要请谁来喝酒?”凌薇拿着药从屋里走出来,夏琛琛故意嗲声说道,“honey,好痒啊!”
预料之中,电话在此时被人挂了。夏琛琛抬头,就看到凌薇惊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商榷家里,商榷的妻子闻意将女儿哄睡着后,下楼就看到程仪死死拽住商榷的手腕不肯撒手,委屈巴巴质问:“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不是女的。”
自从结婚之后就洁身自爱的商榷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的朋友吃豆腐,他气急败坏想甩开程仪,奈何酒醉后的程仪手劲儿极大,怎么甩都甩不开,商榷冷笑一声,“想当女人,行,明天我就给你买张机票去泰国……”
“老公,你不要我了吗?”闻意站在楼梯上,一脸惊讶的表情,眼里已有泪花泛了起来。
“老婆,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程仪,你丫的给老子放手。”
“不,老子不放手,老子死都不放手。”
站在楼梯上的闻意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程仪中途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就开始猛灌起酒来,怎么劝都不好用,白白糟蹋了他一瓶好酒。
闻意掩着唇角打了哈欠,指着自己商榷不怀好意笑道:“要不今晚我去和相濡睡,把主卧腾给你们哥儿俩?”
“我现在就给韩子斐打电话,让他来接人。”
正睡的迷迷糊糊的韩子斐被电话吵醒,电话那头的商榷怒气冲天:“韩子斐,你小姨想做变性手术,半个小时内你不来我家把人拎走,我就让助理买张机票把他送泰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