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样深的伤口，怎么能不疼？
庄泽宇却垂着头盯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微颤的双手，突然道：“不疼。”
莫剪衣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去打了干净的水，放了些药粉在水里，用帕子浸湿，一点点将他伤口处的血污轻轻擦干净。
她的动作极其温柔，唯恐弄疼庄泽宇一样。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拌嘴吵架居多，很少像现在这样无言相对，直到莫剪衣将他身上两处较深的伤口给包扎好了，她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庄泽宇一眼。
庄泽宇感觉她神色有些不太对劲，试探着开口道：“怎么了？”
莫剪衣似乎有话想说，但是犹豫半天，还是闭了嘴，她轻轻摇摇头，没说话，将庄泽宇带血的衣服扯掉，给他回营帐拿了新的衣服过来披在身上。
她确实有话想说，但是想说的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还是庄泽宇先开口了：“之前我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去想自己的将来如何，因为我一直认为，战死沙场，便是我最后的归宿。”
听到“战死”这两个字，莫剪衣单薄的肩膀突然一僵，接着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
莫剪衣深吸一口气，道：“那……现在呢？”
庄泽宇偏头看着一旁的篝火，沉默了片刻，直到莫剪衣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再问时，就听到庄泽宇低声道：“而现在……我却不敢再这么想了……”
莫剪衣一愣，抬头愕然看着他。
庄泽宇依然望着篝火，看着鲜红的火焰迸发出点点火星，热气腾然，他继续道：“我感觉自己仿佛有了软肋……而那个软肋，就是你。”
莫剪衣直接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之所以能在战场一待就是那么多年，是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感觉战场才是我唯一的归宿，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情能让我有牵挂，所以就算我死在了战场上，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一个人，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庄泽宇喃喃地说完，此时才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莫剪衣，“但是在这一场仗中，我却没有了之前的游刃有余，在我几乎被人一刀砍成两半的那一瞬间，我心中所想不再是那以前空荡荡的虚无，而是你。”
莫剪衣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愣了足足片刻，才腾的脸红了。
从认识庄泽宇一开始，此人就似乎没有说过多少句人话，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在调侃她的，这时骤一说出这种似乎是示爱的话，完全将莫剪衣打了个措手不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而在不远处正打算走过来和庄泽宇说事情的易怀歌和易长风双双愣在原地，险些左脚拌右脚直接摔在地上。
易怀歌连忙拉扯易长风躲在一旁的大帐边，挡住两人的身影，偷偷摸摸听起了墙角来，而庄泽宇和莫剪衣，一个在认真的苦恼，一个在认真的狂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庄泽宇似乎觉得不吐不快，没有管莫剪衣的反应，继续说着：“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之前的一些有家室的同袍，都在军营中待不太久了，如果真的心中有牵挂，那么战场军营便会成为束缚的囚笼。”
之前庄泽宇在打仗时，无论是战前还是站时，全都无所畏惧，就算是战死沙场，也会觉得是此生最好的归宿，但是和南锦的这一次对决，给他的感觉却越来越奇怪，直到已经打完了仗多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他对莫剪衣原本就动了心，这一点他自己一清二楚，但是直到现在才确定，他不止动了心，甚至将一整颗心都给了出去。
庄泽宇之前一直在和易怀歌说不着急不着急，但是当莫剪衣眼眶通红的为他包扎伤口，为他的伤痛而伤心时，他却一刻都等不了了。
什么徐徐图之，去他的不着急，全都一边玩去，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才是他庄泽宇做事的风格。
莫剪衣愣愣地听着他的这番话，反应了很长时间，才哑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她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更怕是庄泽宇又在逗她，所以问出来时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庄泽宇定定看着她，道：“我这次是认真的，莫剪衣，莫姑娘，我钟情你许久，敢问在这场战打完后，我能去你府上提亲吗？”
莫剪衣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对所有事情的游刃有余，满脑子全都被庄泽宇的这句“去你府上提亲吗”所填满，她呆愣看着庄泽宇，半晌后，才伸出手，一巴掌甩在了庄泽宇的肩膀上。
庄泽宇顿时吃痛，皱起了眉头：“做什么？”
莫剪衣眨了眨眼睛，道：“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你就打自己啊，打别人算怎么一回事？
这句话已经在喉中了，但是看着莫剪衣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庄泽宇硬生生的将话咽了下去，淡淡道：“自然是真的，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你呢，莫姑娘，你对在下……到底有意无意？”
庄泽宇在军中厮混多年，对于这种情爱之事，随口就来，十分不知羞耻，而莫剪衣虽然在江湖游历数年，但是还是对这种事情脸皮极薄，听到庄泽宇竟然这么直接问出了口，她脸上顿时更红了，低着头，慌乱地搅着手中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
庄泽宇知道自己是操之过急了，但是对于现在说出这番话却一点都不后悔，他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手足无措的莫剪衣，体贴道：“不着急，你慢慢想，我随时都能等你。”
莫剪衣几乎想要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
而在一旁围观的易怀歌和易长风早就看出来了两人的奸情，此时看到此情此景，恨不得直接两人一人按着他们的头把他们撮合在一起，都这个地步了，这两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情相愿的两人，就不能对自己坦诚点吗？看的旁人着急死了。
易怀歌在一旁暗暗给莫剪衣打气，而莫剪衣想了许久，才抬起来，有些嗫喏地开口道：“我……我这样的人，你真的是真心喜欢吗？”
庄泽宇一愣，他等了这么久，似乎没想到莫剪衣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当下有些不解：“什么叫做……你这样的人？哪样？”
莫剪衣也说不上来，只好胡乱抓了抓头发，试探性地道：“喜欢研制毒，和养一些毒物？啊，我觉得常人好像都不能接受，我之前让程元河帮我抓一条五步蛇，他看我的眼神都十分奇怪，男人……男人难道都不是最喜欢那种柔柔弱弱温婉的女子吗？我……我做不到那样，我本性已经定了……所以……”
庄泽宇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你觉得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莫剪衣一愣，继而垂下了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片刻之后，她又试探道：“脸？”
庄泽宇：“……”
如果现在不是在示爱的时候，庄泽宇可能都要发火拂袖而去了，这不解风情的女人！
庄泽宇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我不管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性情如何，温不温婉，天底下女人那么多，比你好看的也很多，我为什么独独看上你，你真的心里没点数吗？”
莫剪衣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道你这话到底是不是来告白的，怎么反倒像是来找茬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还是技逊一筹的莫剪衣败下阵来，她垂下头，道：“那……那好吧。”
庄泽宇皱起眉：“什么好吧，你怎么没个准话？”
莫剪衣又说不出庄泽宇那般直白的话，只好小声的拐弯抹角回答道：“刚才我从西北大营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你半身血污坐在那里时，有种……心想要跳出来的感觉……”
庄泽宇顿时放轻了呼吸，眼睛极亮地盯着莫剪衣。
莫剪衣盯着他的视线硬着头皮，道：“我……我见过那么多伤者，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所以……”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庄泽宇忍不住催道：“所以……如何？”
易怀歌和易长风几乎把头探出去了，心中和庄泽宇同样的感觉。
“到底……如何？”
莫剪衣嗫喏了半天，才像蚊子嗡嗡一样，小声道：“所以……我应当也是心悦你的……”
此言一出，庄泽宇最先不是狂喜，而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方才那般破釜沉舟地将心中所想全都倒豆子似的抛在这人面前，亲手将自己的软肋递上，最怕的便是这人其实并不喜欢自己拒绝自己。
庄泽宇松了一口气后，立刻扑上前，完全不顾伤势直接将莫剪衣一把抱在了身前，两只手臂死死圈着她。
莫剪衣吓了一跳，连忙道：“伤！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