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自卑的男人
夏麦2018-09-03 17:132,575

  年关刚过,王友顺便在自家大门边半蹲着咂摸烟,王友顺不抽烟,但喜欢闻那烟丝味道,于是家中常备着盒泰山,有人来了就给上一支,他看别人抽,自己手上那根用来闻。王友顺今年正好满40,家庭幸福,一儿一女,老婆老实不作妖,老娘80多,腿脚灵便,就是眼睛有些白内障,但不影响生活。门前有人走过,叫一声老王晒阳呐,他就应一声,埃,晒阳呐。

  王友顺叫王友顺,可村子里的人都不叫他大名,反而叫他老王的多,他住的地方叫临青县,村子和镇名一样都叫弥河,早年间村南头的河道里尚有弥河水流过,10年前上游建了大坝,村子里便只有在夏天水库泄洪时才能有水。这几年王友顺对自己的生活挺满意的,老婆四年前生了儿子后,他便成了这弥河村少有的儿女双全人。一直以来,王友顺因着自己腿脚不便就有些自卑,可自从儿子出生后,他觉得自己的天空突然亮了。腿有点瘸怎么了,我有儿有女就是县官老爷也比不上。因此,弥河村的人说,王友顺有了儿子后,连卖菜的吆喝声都响了。

  王友顺卖菜已经卖了十几年了,他年轻时因为一点文采被镇长拔去做秘书,他是八几年的高中生,在那个时候也算高学历人才,人又能写写画画还会吹箫。本来他高中毕业后已经在县里教书,只是某次镇长到这弥河村来想听听这村的历史,那镇长是个年轻人,因着家里的关系被派到这鲁中来。正巧那时是暑假,王友顺待在老家,村长就叫了他去给镇长讲历史。那时候刚改革开放不久,大家对官看得重,一听是镇长请,王友顺抓紧跟着村长往村头走。人常说身体有些缺点的人,老天爷会在别的地方给补上,这话也合适王友顺,他虽说瘸些,但比一般人会说,农村日子里庄稼人多年地里刨食,生活的重担压得男人女人们一个个不愿意说话,仿佛生活中所有的话,都向栏里养的猪羊说了去。

  给镇长讲事,这是光荣的,于是这个下午王友顺把弥河村连带弥河镇的历史说得更外卖力,弥河镇本是个普通的镇子,可王友顺愣是把这个镇子跟沂蒙山联系了起来。镇长的父亲是老红军,他这一讲,引得镇长来了兴趣,于是本来应该一个下午就结束的行程,愣是被王友顺讲到了晚上在弥河村过夜。

  那会儿年轻镇长刚到弥河身边缺个秘书,就在走之前问王友顺愿不愿意去镇上给他做秘书。这一问,王友顺愣住了,镇长看他那样子让他回去考虑。王友顺当天回家就找了自己爹娘商量,问爹娘意思。县里教书的工作是铁饭碗,可给镇长当秘书就真成了公家人。那时王友顺家的屋子还是茅草屋,一根电线连着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王友顺他爹王老有抽大叶子旱烟,吧嗒吧嗒,烟雾顺着黄色灯光绕,绕了几圈,王老有的大叶子也进去几片,王友顺坐不住了,问王老有:

  “爹,你说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娘陈凤凤坐一旁,也问

  “他爹,友顺这事到底咋弄,你倒是说个话呀”

  王老有这才把旱叶子烟掐了,吐个烟圈

  “去,给镇长当秘书是好事,咱老王家当了这么多年泥腿子,得出个公家人。”

  “他娘,明早准备一下,我要去给祖宗上坟”

  听了王老有这话,王友顺的心才算放下来。县里缺老师,高中毕业都能做老师,每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要说编制也没编制,因此王友顺的离职办得颇为顺利。刘镇长那边打了招呼,暑假没过,王友顺就到镇上做了秘书。

  那是王友顺最风光的日子,弥河村小,几十年都没出个当官的,村里人辈辈泥腿子,如今王友顺到了镇上做秘书,村子里的人对他爹娘比以往更加和善了几分。王老有更是有事没事就带着他那包大旱烟子在村里逛,逢人就卷一根给人家。村里人知道王老有为着瘸儿子的生计往日没少担心,如今儿子成了公家人,大家伙也就尽捡好听的说。

  在农村残疾是大病,不管是大残小残只要没法下地干活,便成了老少爷们口中的废物,每年里抢秋收那一车车玉米棒槌从地里往家运,壮汉都吃不消何况腿脚不灵便的人。为着这,王友顺便被他爹摁着读书,想要以后能做个教书先生有口饭吃。如今他这成了公家人,有了饭吃不说还成了有身份的人,这下王友顺的婚事便被提了上来。

  话说王友顺的婚事在他刚进县高中教书时,他娘就开始张罗。弥河本村没媒婆,镇上最好的媒婆是弥河隔壁陈村的李天香。李天香是个神婆同时也兼着媒婆,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少不得她出马,因而认得人多,在做了几十年神婆后的五十岁上开始为人拉纤保媒合八字。男女中八字相合的没有几个,为着生意,李天香便将这八字分为上合中合下合三类,总之来者都是客,各个都是合。上合中合下合给人说明白,合是合着,但也有合的差别,以防人家日子过不好上门找事,毕竟十里八乡,远的走个半天就到,骑个洋车都能打个来回。

  李天香和陈凤凤是自小的姊妹,民国年间兵荒马乱李天香跟着她爹李土地外出避乱去了南方几年,再回来便只剩了李天香一个和一肚子神神道道,王友顺他娘那时还叫陈凤凤,也不是谁的娘,便接了李天香到自家同住。如此李天香便在陈家住到陈凤凤和自己同一年出嫁。至于李天香的爹,战争年代,人命如草芥,谁还顾得上谁。倒是李天香每年四月的时候会去村头朝南给他爹烧点纸钱,再问也便问不出什么来了。

  为着这层关系,李天香给王友顺找姑娘便比别人家找得足足上心了十分,合二人八字也不再分什么上中下合,直接一句合不合。可你这边是合了,人家姑娘那边却是不满意的。县上做了老师怎的,一个臭老九每月拿不到几个钱还不是个全活人,便是说了几个散几个。有回陈凤凤实在喜欢一个叫林桂珍的姑娘,就和李天香带着烟酒上了门,想探探姑娘父母的意思。谁知刚一进门,林桂珍爹妈就给了软钉子。

  “友顺他娘,我知道你啥意思,可我家桂珍我也是心疼的”

  李天香听着赶紧插话:

  “这弥河的友顺也是个好孩子呀,虽说腿脚有些不便,可毕竟也去县里做了老师脱了农门”

  林桂珍她娘又说:

  “不是个全活人,怎么也不行“

  ”友顺家家底也不宽快,这些烟酒你们就先拿回去吧”

  这话说得陈凤凤和李天香脸上没了色儿,一句不是全活人,把陈凤凤堵得没了话说。

  离了林家,陈凤凤就抹眼泪,

  “自家两个儿子,老大去了东北闯生计,几年了才有个信。如今身边就友顺这么一个小儿子,却是找不到媳妇的,他那腿是娘胎里没吃的饿的,天可怜的,咋就这么受人嫌弃呐。”

  李爱香看着陈凤凤抹眼泪,也没了主意没了辙,这农村人家,村村亲戚连亲戚,啥情况人一打听都知道,王老有就是个集市卖调料的,没啥本事没啥钱,要不大儿子也不会带着媳妇去了东北不回来。

继续阅读:002 抽了半包大旱烟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鲁中记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