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雪落廊下人不回
夏麦2018-09-03 17:183,639

  高粱饼子棒槌面,王老有从解放吃到与马安邦闹翻。两人和和气气做了三十多年把兄弟,如今年过五旬,却为着王老有几句:

  “老四,你咋回事,听说你最近跟俺村的刘寡妇走得挺近”王老有顿了顿

  “她男人做过国民党,虽说现在死了,可你莫要犯浑”

  那日正是中秋八月十五,马安邦在自然灾害的第二年死了老婆和闺女后,他便成了光棍,光棍光,光棍光,因此王老有心疼他这四弟,每年八月十五的晚饭和这四弟吃,吃着喝着听醉了的马安邦念几句“离别一何夕,把盏然北望,中秋月地白。”可这一回马安邦没再醉,也没再念诗,只在听了王老有这几句话后,把手上的磨瓷酒盅放了下去说道:

  “哥,这事你不说俺也想跟你说”

  “俺想和翠娥好,俺相中她了”

  王老有站起身来,望了望四周,警惕地说:

  “你小子不要命了,那是国民党的媳妇”

  “再说,你哥我当年这命差点折在谁手上,你小子比谁都清楚”

  一向精神的马安邦此时也站起来用更加精神的眼神直盯着王老有:

  “哥,现在政策好了,没事了,翠娥他男人早死了,你不能把死人罪往活人身上揽呀”

  听完这话,王老有没再言语,拿起自己那只磨瓷酒盅,将里面的酒喝完就出了马安邦家的门。

  陈庄和弥河离得不远,一条土路直冲着,弯都甭拐,走个十几分钟就能到。八月十五,人和月圆,王老有在土路上一步变着两步走,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他也忘不了当年是那刘翠娥的男人王禄生埋得他,那张脸印象太深了,在多少回的梦里,王老有总看到那张脸笑嘻嘻地对他说:

  “老友啊,庆祥啊,兄弟们啊,我也是没办法呀 ,谁让你们好死不死给共产党送粮呀”

  马安邦救了他,可庆祥是族长的小儿子呀。那日他被陈庄人抬回弥河,醒来听到村东头有唢呐声,那是族长家呀。从那以后族长就老了,不到六十的人腰突然就弓了起来,地里的活他不再自己下地干,就连秋后收了粮食,他也只是到庭院里站站。整个人像枯了的芦草芯般没有一丝生气。等到入冬,村里村外就有人陆续去看族长了,年老的年轻的,有男人有女人,那些人走进族长家,他在前厅接着,那些人走过前厅看着他,他说不上那些眼神里的哀怨憎恶,可他内在的良心却时刻敲打着他——是他,没有将庆祥带回来,是他让庆祥死在了离弥河村南不足二里地的陈庄边上。

  于是某个冬夜,王老有来到族长屋里,族长闭着的眼在王老有推门的瞬间挣了开,鲁中冬天生炉子,为着族长是病人,炉子便生在了族长屋中。

  “老有呀,别添炭了,费”

  王老有听话,将手中的炭夹放下,又是扑通一声跪下了,从十二岁来到族长家,到现在已是第八年,这八年中他从一个吃不饱的十二岁孩子长成一个吃不饱的二十岁的青年,这八年是族长在管他呀。

  族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在两根麻绳的油灯上点燃一根蜡烛,向在地上跪着的王老有照去,用满是咳嗽和疲惫的声音说道:

  “老有呀,庆祥的死我不怪你,是他没命活,怨不得谁”

  “你起来去把大门关上,别惊动你婶,我要睡了”

  王老有记得自己早已在入夜前就将大门关严,入冬之后,他便住在了族长家,族长的大儿子远在外地回不来,他便留在族长家照顾。但族长既然说了,他只能去看一下:

  “叔,我这就去关”

  说着从地上站起来,轻脚出了族长屋,小跑去关大门,两进一院的宅子中,檐下有雪落的痕迹,王老有抬头看看天,纷扬的雪花轻飘飘洒了下来,一片两片,落到地下成了白。

  冬至落雪,鲁中人说这是有来年丰收的好兆头。这一晚,王老有睡得并不踏实,族长病重他住到这宅中,每日晨起打扫喂牛烧灶,族长需要人照顾,婶的身体也不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便是他奔走,婶,信任他,把家里粮房的钥匙给他,让他将粮食卖了为她和族长置办寿材。此时正是冬天,粮食早都卖下了,粮房里还剩两瓮粮食那是预备过春的粮食,王老有想,婶也是年纪大糊涂了。

  他把办寿材的事告诉族长,族长听完从枕头底下取了三十块大洋给他,让他去县城的刘掌柜那儿去办副寿材,且明早就去,不许耽搁。

  族长的寿材是早就办下了,农村有早办棺材的传统,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将老人的棺材放到家中,能够辟邪也取个好寓意。

  族长和婶都让他早去办寿材,他也不敢耽搁,弥河村在临青边上,说远不过十数里地,脚程快的一个上午可去个来回,冬日天黑得早,王老有在鸡还没叫时就启了程,等到县城的棺材铺正看到伙计二牛在门口叉腰喝气。

  “二牛,你家掌柜在不,俺来给俺婶订副棺材” 王老有搓搓手说。

  二牛认识他是弥河王家的长工,这几年王族长进城卖粮,都是他来赶车。王族长和自家掌柜有点亲戚关系,王族长每年卖粮都会到这棺材铺里坐个半晌,与掌柜一起守着一屋棺材喝了盅,叙叙旧。

  “是老有呀,我家掌柜就在里面”

  转头便朝屋里喊:

  “掌柜的,弥河村的王家来人了”

  王老有听言进了屋,看到刘掌柜正在放他那套刨子家伙准备开工。看到王老有进屋,将头从木匠什上抬了起来,一双眼有些浑浊的望着王老有,很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说:

  “是给你婶订棺材吧”

  王老有听那声音,知道刘掌柜大抵也是得了病的。

  “是的,刘掌柜,是给俺婶办的”说着将那三十块大洋从耷拉里拿出来,堆在刘掌柜跟前。

  刘掌柜将大洋一个个排开数清楚收起来

  “三十块大洋,你家族长也是有心了”

  说着喊二牛进来:

  “二牛,将上个月刚打的那副松木寿方给王族长送过去”

  王老有想不到这棺材是现成就有的,心下有点惊喜。大冬天天寒地冻,这样自是能少一趟进城,少跑些路。

  二牛在后院套好车,叫王老有同他一起将棺材抬上牛车。王老有看那松木棺材,发现这棺材竟是“八角”寿木,王老有想着族长那副棺材不过也是“十角”而已,怪不得刘掌柜说族长有心了,这样一看,当真是有心了。

  回到弥河,二牛棺材卸下,王老有从族长那儿又取了一块大洋给二牛,二牛得了赏钱,隔着窗子向族长问好

  “王族长,俺家刘掌柜让俺带他向你问好了”

  族长听完隔着窗子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二牛得了赏钱喜滋滋回去了,一块大洋,那是他半月工酬了。

  棺材到家,王老有当夜便去了村里漆工王盛那儿。族长的病情大家早就知道,原先停好的寿木也早就在十天前漆好了福寿,棺盖板上也用了上好的红纸,族长还强自撑着身体写下福如东海四个字。如今王老有又来请,说是婶的寿方。王盛做了多年漆工,漆下得棺材不下百副,知道有些事人会提前有感应,也没敢耽搁,听完王老有的话就去了族长家连夜赶工。冬天天冷,卸好的棺材架在西厢房四条长板凳上不落地,与已漆好的族长棺材并排着。王盛进了西厢房,为怕油漆冻掉,王老有将西厢房中生上炉子,炉子生起来,大冷的夜就有了暖意。王盛干活,王老有就在炉上烧水,水开了让蒸汽冒着,人也干得起劲儿。

  王盛的活很快干完,下面就是晾十天油漆等味散。那十天王老有依旧在族长家忙忙碌碌,因为族长的病更重了,也因一向身体不好的婶突然染了风寒后便一病不起。家里两个病人,王老有一个人忙不过来,早先就想给大少爷传信儿,可天地茫茫大少爷在哪儿他都不知道。每日凌晨忙完,王老有就在屋里对着空气磕头,求爹求娘求佛祖求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泰山老母。他那样虔诚的求着自己所知道的每一位神仙,希望这些神仙能让大少爷赶快回来见一见二老。

  大少爷终究是没有回来,族长在冬日的寒风中萎得更加厉害。王老有将婶的床搬到族长屋里,自族长生病,二老便分开来睡。族长已经不能讲话,只是流泪。婶儿看着族长哭,自己也哭,王老有笨嘴拙舌不知怎样去劝,就只盼着这漫长的冬天快些过去,等打了春一切就都好了,就像弥河边上的柳树一样,冬天是看不到任何生气的,但只要春天一到柳絮发芽,一切就都绿莹莹的有了活气儿。

  二老没有熬到立春,连新年都没有熬到,腊八过后的第三天族长的身子终于萎到难以支撑的走了,当夜婶儿也跟着走了。那天族长家的大门大开,像多年前族长带人给自家父母办掉丧事一样,这回王老有和族里人一起给族长夫妇办了丧事。

  “若是庆祥没死,族长和婶儿应该不会这么早走吧?”

  “是我没把庆祥带回来”

  无数个夜里,王老有望着自家破旧的茅屋这样问着自己。

  这个困惑,王老有在与马安邦结成兄弟后,他不止吐露过一次。在那些中秋月白的微醺夜,王老有会想到庆祥想到族长想到那个落锁的二进一出的老宅子。

  人的内心若有了愧疚,便总不会高兴得尽兴,因为一旦自己高兴了,内心就会觉得对不起曾经珍视敬重的人。因此在那些人走后,留下的人就活得别扭,别扭着的生活或生存。

  王老有气马安邦,他自己痛苦了几十年,几十年放不下,可马安邦却要娶自家仇人的媳妇。什么“死人罪不能放到活人身上”,那他这些年所受的折磨算什么。如果什么事都这么轻飘飘放下,那么谁来替那些受害者受罪。

  王友顺知道父亲的心结,也知道他终其一生都在懊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把庆祥带回来。在那日中秋得知马安邦要娶刘翠娥后,他就知道马安邦和自家父亲这兄弟是做不成了。却没曾想,父亲为了他的工作竟低下头跑去求人。

继续阅读:005 林桂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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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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