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指引,完全是在一次毫不经意中,贳帝来到了这处山坡。这座山顶的旧房子。旧房子分明就是大地结出的一枚瓜果,小路便是它的藤蔓。
满地疯长的蒿草喧述着沉寂和荒漠,多久了?这没人居住的破败小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那是小屋这堆陈旧的时间发出的么?
一只长尾巴鸟儿,无声地飞落在小屋的房顶,目光望了他一下,又无语地别过头去,是想告诉他些什么而欲言又止吗?
贳帝犹豫着,是否要走进屋里去看看。他怕自己的不期到来会打破小屋的既定秩序,至少,会惊扰了它那原本的梦。
可是,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也许,在他和它之间早已注定了要有这样的一次相见吧?
此刻,他的身心和眼睛都被小屋占据着,也因此占据着这座小屋。很可能他此刻的走开,就是对它的一种背弃。这样想着,他的心灵感到空前的强壮起来。
轻轻地,他推开了破损不堪的木门,眼前一暗,骤然间,汹涌的波涛直向他逼来,他险些被那浪头给打倒。
待慢慢静定下来,才看清原来迎面墙上画着一幅很大的画儿,那翻卷的浪涛中,还有六只航行的轮船,它们都正面对着他,似乎他也成了那其中一只船上的旅人。
是要到哪儿去呢?望着这幅巨画儿,他有些迷茫,也有些激动,虽然,他无法弄清它要抵达的终极目的,但做为船,行进着总是比停靠的好,也因之而更有力量,何况,又是在如此的波翻浪涌中呢?
小屋对大地来说是一种存在,而这幅巨画儿对小屋来说也是一种存在。
它们都是真实的。往往,事物的存在比意义更充足、完整。
这时刻,他对自己的不期到来忽然有了些新的想法,他感到是为了寻找一种久已丢失的东西,为了倾听事物以它们的声音诉说,倾听它们隐约中对他的召唤。
“陛下,”秦书册这时匆匆走来,在禀告着。“镇国帝姬带着驸马爷离开了帝都。”
“哦!”贳帝看着那船,那画。“她终归不是大长帝姬,不是帝阿娘……”
从空荡荡的小屋里退出来,他越发无法判断昔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曾经,小屋里的主人都演绎了些什么故事?他后来去了哪里?今日的命运如何?
没有谁能够回答。什么都想知道,却什么都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夏日的午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地孤独无助,那样地呼唤无援,那样地,怎么说呢?
凄清空寂!恍惚中,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所有的事物都陷入无边的虚无,他也是其中虚幻的一环。
震耳的涛声一阵阵响起,水波向岸边一次次地波动,还伴以什么人的大声吼喊,屋墙上的画儿早已被激活了,因着一个圣洁的观念,他感到了一种古老的仪式正秘密来临。
终于,他眼前的这座旧房子的山墙上,开裂出一道很大的口子,使房子几近坍塌,但在他看来,这房子不是在笑,是在哭。
笑的意思容易明白,而哭就不同了,究竟是痛苦的哭?感伤的哭?失却的哭?还是激动的哭?一时很难弄清楚。
一朵花,一朵正盛开的红玫瑰从荒草中昂然而出,照亮了沉寂的山野,成了这座旧房子耀眼的胸花。
除了自身的几片绿叶,这朵孤独的花儿再也没有什么陪伴,它只能靠自身的力量,以花朵的方式去完成自己,舍此又能怎样呢?是它和这座小屋暗中有约吗?
他小心地抚摸了一下它的花瓣,立刻有飘忽不定的芳香沿着他的指尖直进入到他的体内,一阵温暖的颤栗,他因此便占有了它吗?
这样想着,就有些很不好意思,因为这朵花儿太美艳了,它不可能属于任何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去占有它呢?永葆一种美好并接受它的临照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也许,它和这空旷的山野,这座旧房子,以及房子旁边的树木青草早就形成了一种特定的格局吧?
它只要一走动,就会把一个完整的围拢在它身边的世界打碎,它永远为这格局而开放,抑或,它什么也不为,它的开放只是为了它自己。
他不知道这朵红玫瑰会不会有被围困的感觉,他想,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被围困的小岛。
芝兰泣露,名花飘零。再好的花也是要谢落的,他不敢想眼前这朵红玫瑰谢落时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如灯灭般,四周的事物哗啦一声都因之而沉入暗夜了吧?
风吹来的时候,小屋旁边的女贞子树舞个不停,像是给小屋撑起一把变幻莫测的伞。
黑青色的树干,墨绿尖圆的叶片,每一根细小的树梢的枝头,都开着由米粒般的小白花组成的穗状花儿,淡淡的清芬扑面而来,令人有一种深深的迷醉。女贞树,它的茂盛与小屋的破败有着什么深层的关联吗?
他第一次为这小小的花儿而惊叹,那一朵朵的小白花实在是太细碎了,太不起眼了,简直可以忽略掉,可无数的小白花有序地排列起来,就是一穗大花儿,一穗一穗的大花儿再组合在一起,就是整个的女贞子树开出的一朵更大的花儿啊。
这朵整棵树开出的花儿为谁在长长久久地忠守?他从这棵树上读懂了时间,却读不懂忠守为谁。
不知是小屋拥有了这棵树,还是这棵树拥有了这座小屋?抑或它们相互拥有?当然,也许它们谁也不属于谁,有时候,所谓的拥有,其实很荒谬。闭目靠在女贞树上,想起很久以前就相识的一个不愿在尘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浓浓的香烟味雾一般从眼前飘过,那人从不泥规守制,却又本色、内敛、云淡风轻。每每想起那个名字,他就止不住心跳,止不住苦苦地思念,不知道是他在赶路,还是路在他的脚下匆匆奔走。
他坐在一堆时间里,等待着,等待着有生之年的一次幸运的降临。小屋山墙上那道裂开的大口子分明动了一下,是在笑他痴傻吗?
他承认自己身上痴气太重,也傻得可以,却又没有办法,尽管他很明白,如此等待下去,除了获取强烈、深刻的伤痛,不会有任何结果,可他却情愿忍受一生的负累,压缩一个人对幸福的所有憧憬,等待那也许根本不可能到来的东西,除非小屋不存在,除非红玫瑰和女贞树也不存在,除非他压根儿就没有来过这儿。
很可能终其一生,他等待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而且,这在事情的开始已被注定了毫无意义,可他仍旧满心期待着,哪怕像小屋一样怀着重重的心事悄悄老去。
既然他做不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那就愿一切有情,共生安养,同圆种智,让生命苦并快乐着。
“书册啊,”他终于吐出胸中郁闷。“你说朕今生还有机会见到裹儿吗?”
听到这话,秦书册不由得到退了好几步。一时间,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