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半烛将尽,青霜照夜冷,梦里人深深,却不见何处可安身。
说到底,都是红尘难渡。
马蹄声轻轻落幕在窗外,空有惨白的月轮,有人立于窗外,抬了头无声去看那嵌着木菊的窗栏,那处恰好还亮着灯,有人正站在窗前,敛起神色,往下看着。
杜无灵低头看着站在树影之中的方鸿云,身边的额鸟雀扑棱棱飞过,就好像是一切光阴都湮灭,梦境的尽头原本是一片混沌的无垠,可这时候,渐渐的有人分拨云雾,朝自己走了过来。。
有些心肠冷硬的像一颗石头,把所有的利益得失都放在心上精细计算,所有的柔情都是砝码,所有的眷恋都是底牌,将一切不动声色的筹谋。如此之人,可否会有被打动的一天?
方鸿云面无波澜,仰着头,月光顺着他的脸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就仿佛不应该属于这世间之人,月辉在他的身周晕染开一层浅浅淡淡的暗光。
杜无灵记得很清楚,他们在雾竹林中初见的时候,方鸿云便是笑着的,春水似的桃花眸子肆意的扫视眼前的一切,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概,纵然身中蛊毒,被束缚在此地多年,却也丝毫不能折损那剑锋一般的凌冽的气质。
只是他的面相似是在笑罢了,若是细细去看方鸿云的眸子,非但没哟一丝笑意,反而沉沉的,冷寂的好像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睛。
就好像一个失意的人,销了千杯美酒,最后醉到之后一切波澜仍未散去的一种的沉寂。
“方鸿云,这半夜三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杜无灵挑了挑眉,将窗开的更大了些,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却没有一种激荡的斗志,而是带着一种暗夜的芬芳,刹那间,连心都久久的静默下来。
月光如水,伊人入画。
这不是十多年前那个举国大乱的年代,揭竿起义大声呐喊,便是由无数人追随称为英雄,方鸿云站在相思客栈之外,这样想着。当下不再热血沸腾,哪管谁可有仇满天下,哪管谁要仗剑天涯,倒不如怜取眼前人,勿忘今夕是何年。
这夜安静的很,杜无灵问话的声音纵然再轻,方鸿云纵然已经失却大半功力,却也能将她的疑惑之意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一把银铃,轻轻翠翠,将听见之人蛊惑的心旌动摇。
可惜啊,说话之人却是不自知。
方鸿云的眸色暗了几分,宛若是上好的琉璃,在月光下折射出奇异的暗流来,他凝视着杜无灵,说话的口气隐隐带着叹息:“你倒是自在。”
“自在?你这话,说的倒是冤枉了我。”杜无灵垂下眸子,“李家没倒,翠儿的仇未报,我怎会甘心?”
“你若是真的想要报仇,何不求我?”方鸿云的声音平平,却无端的让人心中有了一种惆怅心情,宛若寒冬来临,大雪飘落将一切掩埋,毫无痕迹,清润的,带着一点点难以抑制的沙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杜无灵勾唇。
“你在害怕,亦或是……畏惧?”方鸿云凌空跃起,扶摇而上,越过芝兰横监,杜无灵后退了几步,少年便稳稳的落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正是秋风吹拂的正盛的时候,纷纷扬扬的红叶洒落,高楼之上墨发飞扬的少女,著一袭白袍里衣,露出秀气的白皙的脖颈,看起来脆弱的很,就好像是被人随手掐住,轻轻的一用力,便会生机绝迹,世间所谓的最佳的画卷,也不过如此。
方鸿云站在几步之外,背后贴着窗棂,眉梢轻扬,看着眼前的杜无灵,却没有再向前一步,如杜无灵没有惊慌,只是露出些许意外之色,沉静的眉目之间都是让人无法去打扰的宁静。
“你是怕,若是向我求助呢,会付出什么代价?亦或是若是被我拒绝,你会失了面子?”方鸿云的声音始终很平稳,“我是笙歌楼的楼主,纵然如今笙歌楼已经化为灰烬,可是方家的人脉还在,你若是开口求我,纵然李家不倒,也不会好过。”
说道此处,方鸿云很轻很轻的苦笑了一声,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可你不曾向我开过口。锦娘离了我身边,便不算是我的人,你便什么也托付给她。去李家的宅子里去冒险,和那李六小姐互通消息,明明有我在,你为何全甘愿自己在哪儿控费力气?”
杜无灵听着,虽然表情还竭力控制,可手已经紧紧的攥住了,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方鸿云却摇了摇头,那声音宛若一地碎冰——
“你是怕我怪你。”
轻轻浅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好像解开了杜无灵最怕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杀了方碧瑶,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这个局因你而起,你一手布置,最后留下我们这些局中人心甘情愿的,按照你的想法,一步一步,最后两败俱伤。你觉得我杀了我的姐姐,中就有一日会怪罪到你头上?”
方鸿云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可眼神却越发的温柔,就像是折戟沉沙在那冰寒之地,繁华落尽之后,从深潭之中,隐隐浮现一尾锦鲤。
只是那么一声轻叹,就轻易的乱了杜无灵的心绪:“你不敢让我帮你,宁可和铁衣说话,也不愿意和我再牵扯半分。我原以为你是因为你哥哥的伤势而怪罪于我,可我让铁衣这几日跟着你,却才发觉,你只不过是怕把自己打算全盘交付给他人罢了。”
“论智谋,铁衣不如你。论筹谋,锦娘不如你。你哥哥杜扶苏,如今也是也是前途渺茫,废了一只手,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一切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才不怕了。”方鸿云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本应该是笑意,却有着一丝嘲讽,“你怕将一切都让我知道,若是我心中对你还怀有愤恨,那你便会全盘输尽……我可有说对?”
杜无灵抬眼,一双剔透的眼和方鸿云牢牢对视,却说不出半分,只是许久,才问道:“那你扪心自问,我所担心的,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方鸿云重复了一遍,猛地上前几步,抬着杜无灵的下巴让她仰头看着自己,他看不见自己的眼里映上屋子里的金红色的火光,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旭日,让人看了一眼,便会流泪,“我在你眼中,和那些寻常人家都是无异的?就因为你口中的一句人之常情,我便会抛掉你是唯一认出那天罡阵之人?就因为你所担心的愤恨之意,你便情愿让自己置身险境之中,哪怕一把刀就会要了你的命,你也不愿意和我这个被你所救的人说只言片语?!”
杜无灵也有些恼了,抓住了方鸿云的手腕用力挣脱开,微微喘着气,虽然是仍然稚气未脱的声音,可是脸上流露的冷静与肃穆却是小小年纪所无法达到的,毕竟,那是历经两世苦楚之人,似乎还未从刚刚的旧梦苏醒,有些微红了脸:“若非如此,方鸿云,你又想怎杨?”
“我不过是一介没有身世背景的小小女子,一个随手便可以被捏死的素人!你看得见我高谈阔论,却看不见我身周明枪暗箭难防!若是我轻易便能掌控一切,我何须还要在外奔波受累?我只是买了一个可怜的小丫头,自以为做了件好事,可她却死在一个被我得罪的人手上!我不过是帮了一个过路落难的书生,便要被那个嚣张跋扈的八少爷辱骂?”
她说的有些激动,胸口急促的起伏:“你可曾真正明白我是什么人?我既然能知道天罡阵由来,我便能知道更多东西。我能看着方碧瑶在我面前死去,我也能看着李家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个个的给翠儿陪葬!是,我是怕你心有愤恨,可我如此又哪里有错?”
“所以你甘愿让锦娘为你送信,而不愿来联系我?”方鸿云蹙眉,一双桃花眼里含满了让人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你知道我还会派人去查你,可我也知道,我查出来的你的来历,并不能解释你所会的一切!你以为你很聪明?这几日有谁再跟着你,你可明白?那是吕家的人!若不是乌衣卫打探出这人的来历,怕是某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便被他待会吕家做你的大小姐,嫁给哪个少爷结婚生子?!”
这话却是触了逆鳞,杜无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冷笑道:“吕家?我怎么知道为何会有吕家的人来跟着我?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又吕家的血脉,可那又怎样?你戏外那点所谓的荣华富贵我会稀罕?你觉得那些东西是求之不得——”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双唇上覆上了另一处温热,带着气息不稳的微微颤抖,却克制的没有更进一步,杜无灵一时之间失了声,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眼前一片漆黑,方鸿云将手盖在她的脸上,无声无息的吻住了她。
一触即离。
“若没有吕家的人,你再玩多久,我也奉陪。可如今我却怕,你被他们带回去……无灵,我功力失了大半,扳倒李家易如反掌,却斗不过吕家,他们若是要带走你,我无可奈何。”
方鸿云抱着她,杜无灵卡不见方鸿云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种毫不掩饰的慌乱和难过。
“乌衣卫的大夫说了,尹阳蝶没有了母蛊压制,我活不过一年……我求之不得不是金钱权势,笙歌楼一样不缺,楼倒了,可我有的都还在。”
“我在雾竹林里呆了这么久,才等到出来的那天……我求之不得的,”方鸿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