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十恨歌2018-12-01 11:509,250

  朱棣接到信报,急匆匆赶到午门,天空已然黑烟熏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土味。打个喷嚏,抹一把脸,也全是黑灰。

  禁卫军在李景隆的压迫下,很快全都解下了武器,朝朱棣跪下了双膝。朱棣顾不上一许多,骑着马便飞奔进了宫,指挥着将领抓捕宫人和救火。但火势实在是太大,一桶桶的水扑上去,犹如油锅里溅进了水花,只扑腾几下就蒸发了。

  朱棣无奈地只好由着火龙吞噬一切,毁灭他唾手可得的至高无上的人间仙阁。不过毓秀宫保存了下来,倒是给了他惊喜。他抱过骄阳,捏了一把骄阳的小脸蛋,越发看她长得像自己。骄阳也是一点不认生地揪住他胡须抓了抓,这般胆色可比毓敏过之而不及。朱棣欢喜着亲了亲,却又教骄阳扭起身子挣脱了他的怀抱。

  朱棣令人将御花园那片假山石堆全部挪开,发现秘道后,派三保从水路一直追到宁波。按着路人的说词又组织了帆船继续追去日本,这才知道自己精心打造的“永乐号”成了他人的嫁衣。

  朱棣好一阵捶胸顿足。他一直以为是允炆把“永乐号”送去的日本,目的就是想气气他。“永乐号”凝结了自己多少心力自不必说,更是船业史上的里程碑,也是大明的国之瑰宝。朱棣料想允炆没有胆量损毁它,却如今才知,一切全是尚琰暗中使得计谋。

  可尚琰一个只会啼哭的草包,有何能耐骗取虞主事,怂恿日本人逃往西洋?只怕全是毓敏的主张。朱棣想着想着,又恨起毓敏来。可通读了《内训》之后,又教他赞叹不已。朱棣把《内训》交给徐妃,让她将来统领后宫后用来规束妃嫔,亦可用作天下女子教导之典范。

  三天后一场磅礴大雨多少给气急恼怒的朱棣带来了些许安慰。可整个紫禁城除了毓秀宫,处处满目疮痍,面目全非。奉天殿、华盖殿、乾清宫、坤宁宫和其他各宫殿在清扫之后,只剩下一尊尊须弥座和石礅残余着乌黑的灰烬。推倒焦枯的树木,更是袒露出一片片落败衰亡之色。而大明自建国以来所有的皇宫记典记事更是灰飞烟灭,无从拾起。

  不过从此以后,天下尽归我所有,我头顶天,脚踩地,大明唯我独尊。我要一洗虚伪的腐儒之政,我要一吐陈朽的闭关之策。我要扬起大明的国威,我要开创昌明的富国。我要说一是一,无人违逆。我要天下无敌,万国来朝。朱棣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暗暗起着誓。

  只是演戏还得演全套。朱棣令宫人们指认乾清宫里已成焦炭的尸体为允炆之身,合着恩惠以天子礼遇一起葬入了孝陵,其他尸首则以殉葬的身份也埋了进去。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众亲王和文武百官恳求劝进之下,朱棣假装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在孝陵继承了大统,完成了登基大典。

  朱棣称帝之后,改年号为“永乐”。他不但废除了允炆的年号,重修明史时也全部将过去的四年延用了先皇之“洪武”。意在自己继承的是先皇之皇位,而非允炆。而允炆曾经修订的大明律例及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措施,朱棣也统统推翻,全部回归到洪武时期,甚至嗜血如命的锦衣卫制度也一并恢复。

  朝廷所有不投诚的人都遭了灭门之灾,长长的名单上齐泰、黄子澄首当其冲。而方孝孺因得到道衍的赏识,被格外开恩免罪。只是他宁死不屈,反而激怒了朱棣。诛连了他十族,八百多人命丧铡刀之下。中馨身怀六甲东躲西藏不得,最终也被推上了刑场。

  朱棣给骄阳改了名叫“永宁公主”,册立徐妃为皇后后,便让她收养了骄阳。而宫里原来所有的宫人统统以不忠不义之罪被斩杀,都是为了掩盖骄阳之身份。那套太阳和海棠花的楠木家具打造好了,朱棣也全赐给了骄阳。徐皇后见他对骄阳的宠爱别于他人,心里也猜度出几分,却也是不敢多言,只尽自己心意教导骄阳。

  而“文堤”却可怜了,被幽禁别苑,长到五岁也没迈出过大门一步。一日,他偷偷爬上天井里的一棵榆树,试图翻过院墙。却脚下一个踏空,重重地摔下来,摔得鼻子流血不止。看守的人没当回事,只让他靠着椅背把头仰起。这孩子便看着四方的天,看着流动的云。看着看着,忽然头一歪,栽倒于地,小命就此呜哉。

  被允炆削藩的几位亲王,也重新得到了王爵。尚烈也得偿所愿,册封为新一代秦王。只是回到京师的他,面对物是人非的屋所,再也寻不到自己的爱人,心里的哀叹无言以表。回到西安重建秦王府之后,娶妻纳妾也都不尽心意,不如前人,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了十几年。忽然一天夜里梦见翠萍、石英牵着志坦在雾气霭霭的河对面朝他呼喊,尚烈喜得一个跨步跃过去。竟没想人从床上一个跟头直接摔到了地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脚凳,从此便再没有醒过来。

  朱棣将北平改名为“顺天府”,在城里选了一块地,花了十年时间以紫禁城原模原样的规模重新建造了起来,尔后迁都于此。每天坐上富丽堂皇的奉天殿最高位的龙椅上,俯视面前所有朝他三呼“万岁”的人,才使得自己感觉像个皇帝,像个拥有神圣皇权的最高统治者。

  可有了新的紫禁城却并未教他高枕无忧。朱棣组织了力量按照自己老早的设想打造了海洋舰队,他指派马三保领队下达西洋与各临海之国互通友好,宣扬大明的威德,彰显大明的国力。暗地他是要三保寻找“永乐号”,寻找毓敏允炆和尚琰。这是他的心头重事,而身边也只有三保认得毓敏,所以此事非他莫属。但他又恐毓敏听闻三保的名号逃之夭夭,便给三保改名换姓叫做了“郑和”。

  从此,郑和不遗余力地一直在西洋上执行着他的任务。只可惜,他一次比一次时间久,一次比一次路程远,却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永乐号”。那么大的船就像是在世界上忽然消失了一般,又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即使途径之地遇人便问,却也是无人知晓。郑和料想了不好的意外,可朱棣却不愿接受,哪怕是倾国之力仍是要郑和继续搜寻。

  而朱棣自己也另外派出使者与日本交了好,将《内训》作为国宝大礼送了一份给掌权的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赐他“日本国王”的金印,接受了他的俯首称臣。私底下,却是向他打探他小舅子日新一秀的消息。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新一秀都没再回日本,他们家也都全权当一秀葬身了鱼腹。

  可朱棣仍是不死心。他觉得毓敏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机智的女子,任何事都能虎口脱险,化险为夷。就算“永乐号”遭遇沉没,毓敏也定能安然无恙,指不定就在某个地方耻笑着自己。

  朱棣为自己的继位做足了粉饰,可内心终究还是诚惶诚恐。他犹如一头狼站在高位鸟瞰着他的子民,他鄙弃允炆的温和,由不得朝廷官员懒惰散漫。他对他们或鞭打或赏赐,迫使他们奔跑不止,加速着大明的经济发展。他要让历史见证他的雄韬伟略,肯定他比允炆强上百倍的成就,要后人统统称颂他的丰功伟绩。

  朱棣兢业勤恳,安内攘外,一日不得松懈。只是这样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追查到有人在福建弃船后,料想着是允炆,便派了心腹从此跋山涉水常年在外搜寻。俗话说,斩草必除根,养虎终成患。当年的自己在水底做足了功夫,掀了允炆的大船。如今自己上了船,倒是又担忧起下了水的允炆,毕竟天底下还有很多人拥护他。

  这个念头总教朱棣寝食难安,可搜寻一样毫无结果。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一天,一直守在苏州杨家那片树林里的人终于不辱使命等来了一个人。远远地,只见那个人一身白色道袍,风姿卓越,衣袂飘飘,仿佛从天上飘然而至。待他走近了,领头的老者激动地“扑腾”一声朝他跪了下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允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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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允炆跟着若虚居士走了之后,沿着水路四海为家,云游天下。他才知道,他的大明远比书本里的诗句更辽远壮阔,更雄伟绮丽。每天行踏于山川之间,他才知道,春夏秋冬远比紫禁城里的更妩媚多情,更鲜明亮丽。在大自然的感召里,在若虚居士的引导下,他渐渐放怀了俗尘往事,渐渐走出了心里的阴霾。

  他隐姓埋名,披上了道袍,成了芸芸众生里一名普通的出家人。他和若虚居士及朱莫言三人一路向西,走进了昆仑山。没想到在那里遇上了小武筱羽,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大的哥哥大概六七岁,脸蛋黝黑,身板结实。手里抓着一条赤红的蜥蜴追唬着妹妹,直到把妹妹惹哭了才罢。那眼睛大而明亮,咧开嘴扬起笑来,更是让允炆在脑海里瞬间重叠了毓敏的模样。

  离开时,得知自己身世的文堤小大人一般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他向小武筱羽叩行了大礼,然后抓过允炆的衣袖,眼神真诚而纯洁。允炆心头一热,急忙攥紧了他,从此把文堤带在了自己身边。

  几人且行且论,且领且悟。风餐露宿,也借住道观农家。允炆手把手教着文堤写字作诗,也教他削竹片做孔明灯。陪着文堤成长,看着他日渐俊朗,允炆心里的一份思念也渐渐滋蔓成林。

  后来,他们去了三清山。那里奇峰叠嶂,山高水长,好一派钟灵毓秀。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杜鹃仿佛置身仙境。若虚居士也年事已高,不合适再作长途跋涉。于是,几人商量着,就此建立道场,向当地人开坛讲经,弘扬道法。

  一两年后,若虚居士坐地羽化。当地人赏识允炆的才学,担心他离开,便集资为他在山上修建了道观。允炆盛情难却,就此也安顿了下来。他偶尔也进到城里,进入集市,化缘打斋时也在城门口看看官府布告。他看到朱棣的严苛强政,也看到百姓的安居乐业。他看到他曾经器重信任的臣民各自的命运,也看到《内训》的颁布,看到永宁公主的大婚。

  事过境迁,那宫廷里锦衣玉食的生活,那帝王的尊荣龙威,都像一场繁华之梦,成了过眼云烟。其实从册立皇太孙开始,允炆心里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那些年都像穿着别人的衣裳,过着别人的生活。那些他宠信过的臣子,宠爱过的女子都如落入泥里的树叶花朵,化成了尘埃。倒是如今的生活,更教他踏实安逸,好像自己原本就该如此。

  他想文奎,可是不知道恩惠将他送往了哪里。他派朱莫言去凤阳暗地寻找,却一无所获。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着他的孩子,愿他像自己一样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幸福安康。而自己身边,幸好有着文堤慰藉他心。

  文堤乖巧懂事,聪敏好学。他满腹才华,却从不卖弄文采,更不贪图功名。他在山脚下寻了一块平整之地,默默犁田,种庄稼,养鸡鹅,建盖他们的小屋。他用思念娘亲的心买了几株海棠,栽种在前院。每每海棠花开的时候,父子俩便在花下吟诗作对,品茶对棋。允炆偶尔提几句毓敏儿时的趣事,和她那些别与常人的真知灼见,那都是他爱着毓敏的痕迹,是心底最深刻的烙印。

  文堤十八岁的时候,允炆为他提亲,娶了心仪的女子为妻。一年后,家里就添了婴儿的嘻闹声。允炆满心开怀,感激着毓敏为他做得一切。可是人越是欢喜,心里却越是疼痛。在时间的长河里,爱恨情仇渐渐沉淀下来,最深最厚的累积全都只有了爱。允炆在经文里沉沦,在道法里舒展,可终究都撇不开那缕牵挂。

  当年,自己那不通人情的决绝,自以为是的潇洒,如今都成了刻骨铭心的悔恨。放手了毓敏才懂得了毓敏,错失了毓敏才真的爱上了毓敏。某些个深夜,孤枕难眠的时候,允炆总会翻开与毓敏从初识到分手的一幕幕。他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有多强势多愚昧,多刻薄多吝啬。他早就知道毓敏别与一般女子,他爱她也是爱她的特立独行。可自己却从来没有认真聆听她的心声,总是一味地强迫她与其他女子一般接受他高高在上的恩赐,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和要求。

  允炆越来越喜欢吃面食。尤其是冬天宰了羊,炖了汤用来煮面,他不但不觉得臊气,还连吃一个月都不嫌腻。原来爱一个人,就是渐渐变成她。喜欢她的喜好,习惯她的习惯。

  “你是我夫君,我如何不管你?你要死,我又如何让你死?”

  “曾几何时,皇上说最想要的生活就是和毓敏种一片海棠,一个树下抚琴,一个品茶听曲,与世无争,万事无忧。如今只要皇上走出皇宫,走出京师,我们就可以重新来过。皇上为何非得固步自封,枉送性命?”

  毓敏心里是爱他的。允炆一遍遍回想着焚宫那天,毓敏的果敢和她的言语。是自己被嫉妒仇恨蒙蔽了心,忽略了她的真心。而临行时,毓敏涉水在码头,朝他的呼喊,是那么情深意切。是自己毁了那一切,是自己将她一步步推给了尚琰。

  允炆深深记得自己写那一纸休书的时候,用极了所有的仇恨,写尽了不可饶恕的非弃非休之势,可如今却都成了他最悔恨最伤痛的事。毓敏的屈辱,毓敏的不堪。她轻生,她忧疾。那一切的一切,自己从来没有好好为她设想过,体谅过。还竟只顾自己的脸面,生她的气,薄她的情。要知道,所有的错全都源于自己。

  “你就是个自私鬼。”尚琰的话总在耳边响起。

  是啊,还是尚琰懂她,爱惜她。我根本就不配,不值得。尚琰为她做得事,自己竟一件也做不来。允炆几番告诫自己,也试图去祝福他们。可想起那阴影里的海水就犹如自己偷恋的心神一般,暗黑,涌动,无休无止。

  朱莫言得病去世后,允炆也觉得自己身子大不如前。可若是自己的错事得不到原谅,心结打不开,只怕死了灵魂也不能安息。这么多年,他知道朱棣一直在搜寻自己和毓敏。可若是毓敏先被朱棣逮到,那该如何是好?而自己,此生除了毓敏也再无牵挂。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想再蹉跎岁月,不想抱憾终生。于是,允炆痛定思痛,告别文堤,便下了山踏上了救赎之路。

  他先去了苏州。他想着若是毓敏回来,一定会去那里祭祖。他打听到杨家安葬之地,便往义庄方向找寻那片小树林。见到朱棣的人,他反倒心里泰然。那是说朱棣至今都未逮到毓敏,可反之,却也是说毓敏一直未归。

  朱棣的人连夜进京禀告,可此时的京师远在顺天府,快马加鞭,日夜不息来回也得半月。而他们手里的圣旨只是守株待兔,捉拿毓敏。面对昔日温文儒雅的帝王,如今和蔼可亲的道者,谁也为难不了允炆。大家叙过一壶茶,便由他一走了之。

  朱棣接到消息后,心里的一块重石也终于落了地。他再也不用担心允炆造他的反,二十多年的寝食难安一遭也全烟消云散,解了迷雾。就像自己辛勤的耕耘终于得到了肯定,自己的不义之位也获得了承认。

  而郑和第六次的归航,仍是没有毓敏的消息。朱棣望着他宫里如云的美女,成群的妃嫔,虽然没人像毓敏那样甚得他心,可也没人像毓敏那样违逆,与他作对,也教他省却许多烦恼。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女子,在悠长的时间河里,也渐渐模糊了身影,淡出了记忆。

  朱棣撤回了小树林里的人,放弃了抓捕毓敏,也放下了他心里所有的纠葛。第二年,朱棣便无牵无挂乘着风撒手了人寰。自己是正是邪,功过荣辱,都留给后人立书评说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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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允炆没有放弃。他去了他们分手的那个小渔村。若是毓敏回来,那里是必经之路。山上的道观虽已残破落没,倒也是有瓦遮头。允炆收拾修葺了一番,便在这里住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一住又是六七年。

  允炆想着人总是要叶落归根,想着金屋银屋总不如自家狗屋。何况朱棣死了,他的儿子登基不到一年也死了。如今是宣德年,郑和第七次海航回来后也病逝了,朝廷早已没人再追究当年的往事,世上知晓他们身份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可春来秋去,寒冬酷暑,一年又一年,小渔村依旧宁静而祥和,那海边来来往往的船只也几乎都是本土的渔船。允炆晨起练习呼吸吐纳之功,尔后去祠堂教导村里孩子读书习字。下午则帮农家做些农活,日暮回到道观,研习经书。偶尔他也出门,去为村民的红白喜丧做些诵经祈福之事。

  不过雷打不动的,是他每天必抄一份心经。允炆曾听毓敏说过心经的妙用,却直到自己入道后才知这是修心养性的上乘之法。他在心经里写尽思念,祝愿他的爱人早日归来。可是自己两鬓起了白发,天外之天仍是没有一点消息。允炆心里又不免有些哀伤,常常一个人看着飘零的落叶便流下泪来。

  这天清晨,他如往常一般正在练功,忽然一只喜鹊几声响亮的叫声,从树梢飞过。允炆心头一喜,急忙朝海边望去。果然,透过重重叠叠的树林,他看到一只巨大的帆船正在停靠。那帆船明显与大明的不一样,风帆是分段式的软帆。

  允炆趿拉着木屐跑下了山,一直跑到海边。船上的人抛好锚,搁了一块长板,陆续走上岸来。看模样衣着,多数是西洋人,其间只夹杂了两三位汉人。走在最前列的人头戴一顶很大的翻沿帽,身上白色卷边衬衣,黑色西裤,外面罩着一件无袖深青色的马甲,明显一副西洋人的装扮。可一瞧脸面,眼珠子乌黑,额头饱满,面颊圆润。不但是个汉人,还是个似曾相识的汉人。允炆欣喜若狂,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他的名字。在对视的一瞬间,允炆冲他脱口喊道:“朱开!”

  朱开一怔,立马也认出他来,急忙作揖行礼。后面的冬霖也跟过来问安,西洋人也都笑嘻嘻地围着他们叽哩咕噜起来。

  允炆朝船上张望了一下,那没下船的人都趴在甲板上看过来。允炆来回搜索着,一张张脸仔细看过,却都没有他想见的人。

  朱开压根没想到碰上允炆,他下船是为了采购红茶。只因为老早的时候从这里带走的红茶在海外受到了极大的追捧。

  允炆这就陪着他往茶园走去,急切地问及他们这些年的生活。朱开却一路看着村庄,看着田地,看着葱郁茂密的山林发着感慨。感觉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和他们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就像是近三十年的光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可是人老了,孩子都长大了,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都已是当年孩子的孩子。允炆主动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境遇,说起朱棣,说起文堤。朱开点着头,“呵”了一声,这才漫不经心地吐出他们的故事来。

  当年,允炆自行离开后,“永乐号”继续南行。在海上大概行驶了一个月的时候,忽然撞上了暗礁。幸好船不是瞬间沉没,幸好他们还有一艘补给船。日新一秀和尚琰立即组织大家,带着所有的行李货品都安全转移到了附近的一个荒岛上。

  劫后余生的人们欢喜庆祝,彼此安慰,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们。那荒岛上酷热难忍,树木丛生,人迹罕至,鼠虫蛇蚁,什么没见过的动植物全都有。在岛上不到三天,就有人发起了高烧,呕吐,头昏脑胀,再两天就丢了小命。而且,这像是一场瘟疫,很快很多人都互相感染了起来。

  何太医也没见识过如此张狂的瘟疫,他让大家将病患隔离开来。没染病的用银针封住了几个穴位,又就地找了些草药煮了给大家分食,才得以保存性命。一百多人,短短几天时间便死伤过半,简直犹如死神降临。

  日新一秀和多数日本船员都未能幸免,而他们汉人因为有何太医的照顾,除了几个身体虚弱的人染了病之外,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但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大家一合计,尚琰和毓敏便带着未染病的人连同物品连夜乘着帆船逃离了死亡之岛。

  然后,他们还是一路往西,沿着海岸线,边走边做些买卖。偶尔也上到岸上短住一阵子,贩些当地的特产,感受异国的风情。不过长期的漂泊,多少还是让人心生疲乏和厌倦。于是,到了苏门答腊,尚琰便买了处房所,想大家安顿下来。

  只是不到三年光景,朱棣竟派了远航舰队去搜捕他们。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匆匆收拾行囊,又一次踏上了逃亡之路。这其间,尚琰和毓敏完成了婚礼,生了个大胖小子。冬霖也娶了个当地的洋姑娘,也生了个儿子。

  这回,帆船在海里又走走停停行进了大概两年多的时间。去过古里、暹罗,穿过波斯湾,又去了刺撒,进入亚丁湾。可总感觉不够安全,朱棣就在身后一般。帆船只好再往西,驶入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一直到了葡萄牙才停了下来。

  起初是葡萄牙的官府强行扣留了他们,原因是看上了他们的帆船。经过交涉,尚琰将帆船送给了他们,答应帮他们建造帆船。条件是换一所安置他们的房子,和一间允许他们做买卖的大商铺。从此大家便都安定了下来,一直过到现在。

  其实尚琰哪里会造帆船,不过他们汉人里多的是人才。没用两年功夫,还真造了一艘出来。几经改良,便有了现在帆船的模样,尤其是风帆的改进,更适合了海上航行。

  而葡萄牙常和隔壁的西班牙发生战事。尚琰一次巧合中,为救身边的侯爵,抢过一个奴仆的弓箭,连发连中,以一敌十,击退了敌人。侯爵大为赞赏,授封尚琰成了“骑士”,赏赐了他一座小庄园。所有的汉人也都托了尚琰的福,娶妻生子,兴兴隆隆过上了好日子。

  “他们都不回来了么?”允炆听了半晌,忍不住打断道。他见朱开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未免有几分吹嘘,可说得自己心里也不乏醋意大发。

  “那里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回来做什么?”朱开撇了撇嘴,回道。继而,又说起前年他在天方采办货物的时候遇到马三保的事。三保和他谈了很久,把朱棣去世的消息带给了他,还有大明这二十多年的大事要事也告诉了他。朱开回到葡萄牙后,禀告了尚琰。但尚琰表示,他们在葡萄牙已经入乡随俗,生活安定,何况如今家大业大,不想再回大明。

  听到这里,允炆心里又难过了起来。他低低地问道:“毓敏还好么?她也不想回来么?”

  “夫人可比老爷还忙。”朱开狡黠一笑。他说夫人会得一手好筝,在葡萄牙的上层圈子里可吃香了,常常被邀请去演奏。很多夫人小姐都拜了她为师,向她学筝。不过这还不是夫人最忙的事,夫人每天的心思都在三小姐身上。

  三小姐刚满十二岁,胆子却比天还大,比男孩儿还勇猛。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她都敢逮起来当鞭子耍。吓得夫人几次昏厥,她还没事人一样。翻墙,骑马,挥刀舞剑,样样都堪比男儿。可琴棋书画却一样不爱,女红织绣更是不碰。

  “他们几个孩子?”

  “三个。”朱开回道,“大公子在皇家骑兵团,是个军士。二公子娶了侯爵的女儿,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是啊,有这样美好的生活,何以还要回到大明来?尚琰那么疼她爱她,自己何以比得过?看看自己一身穷困,一事无成,拿什么去佐证自己的忏悔?允炆看向天边,不由得心神悲沮了起来。

  朱开暗笑一声,也不再去理会他,自行领着众人去买办茶叶。冬霖跟上几步,悄声问朱开:“为何不告知他实情?”

  “嘘。”朱开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瞟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允炆,不许他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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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炆回到道观,抑郁难抒。看着四壁斑驳的房子,两手空空的自己,失声痛哭了起来。这么多年心底沉重的悔悟,企望的美梦都化成了泪水,直将自己淹没。允炆躬身蹲在毓敏当年蹲过的位置,哭起她那日的哭,才知道那种痛是有多锥心多噬骨。而当时的自己又是有多愚不可及,多自以为是。如今顾影自怜,穷困潦倒,全是自己的活该,自己的因果报应。

  镌一石爱恨情仇

  题一书生离死别

  哀,前世迷醉回天乏术

  叹,来生惆怅阴差阳错

  无奈无奈

  空留一身独饮对月

  隐山匿水蹉跎岁月

  只求得

  伊人还笑托乔木

  再见已是不相识

  第二天,允炆定了船回三清山。走之前,他最后一次站在窗前,眼里却又看见尚琰迎着毓敏牵过她的手,两人肩并肩下山的背影。他故作潇洒得在墙上写下一诗,背起包袱下了山去。

  可是在河边等船的时候,允炆忍不住又想起了当年。越是想,心里越是痛。毓敏从来都是称他“皇上”或是“允炆哥哥”,只有那次喊了他“允炆”。那急促里的声音分明带着亲切,带着对他的爱,可自己当时为何要那么冷酷无情,非要恩断义绝?

  如果能够重新来过,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回头。撕毁休书,把毓敏抱怀里,攥在手心。他要爱她的爱,悲她的悲。他要与她心神共鸣,心心相印。他要为她种海棠,带她漫步山林。最重要的是他要给她她最想要的,世间万物,独宠于她的所有。

  “允炆!”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一如当年的声音。

  允炆顿时潸然泪下,转过身,朝那声音飞奔了过去。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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