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了李承世发疯的消息，李昱死死抓住了长孙无极的手：“是朕……做错了吗？是朕……做错了吗？”
长孙无极看着自己的妹夫，眼神里禁不住是怜悯：“……这怪不得您，皇上。”
“这怪朕，这怪朕！是朕不该太宠着他，是朕给了他野心……是朕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了这样一条路啊……”李昱老泪纵横，“朕自认是一个好国君，却不曾想，朕不是一个好父亲……”
“皇上，请不要自责，皇上！这是……承世他咎由自取……”长孙无极也不由老泪纵横，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遣送承世出京前往儋州的命令……”
“……法令既下，断断没有收回的道理……送他去吧，多派几个大夫随行……”李昱终于艰难出口，不到五十岁的人，瞬间进入垂垂老年。
三清在上。
将三支清香点上，凝视了好久的三清神像，胡菁转身，看着李淳：“我……做错了吗？”
李淳略略有些迟疑，说道：“遵循本心，无所谓对错。”
胡菁冷笑了一声，说道：“别给我绕弯子，却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李淳说道：“如果李承世不做亏心事，那么你的计谋根本不会起作用。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咎由自取。而且，皇帝陛下本来也没有要杀他满门，是他自己承受不住，这与你无关。”
胡菁笑了笑，说道：“是啊，这与我无关。天下本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与我有关。谁也不知道，李承世竟然有搞阴谋的胆量，却没有承受后果的勇气……”声音渐渐喑哑，她说不下去了。
李淳也说不出话，这种事情，无法劝解，只能靠胡菁自己走出来。
胡菁低声说道：“我……去看那个女孩子了，十七岁，与我差不多的年纪，比我还要美丽，一朵花儿还没有开呢，她却要李承世杀死自己……”
李淳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李承世造下的罪孽，你不要揽到自己身上。”
胡菁闭上眼睛，说：“我的人，在李承世家中找到了李承世的日记。李承世……只不过是一个志大才疏的书呆子。即便给他机会，他这辈子也不会成功。而且很多事情，不见得是李承世做的。我之前告诉自己，这是正当防卫，但是实际上，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当防卫的范畴。”
李淳叹息了一声，说道：“李承世已经做了，虽然他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胡菁摇摇头说：“你不必开解我。你不知道我从小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生命，即便是杀戮，也是为了守护……”
李淳说：“李承世确实触犯了国家律法，按照律法，满门抄斩也不为多。”只是他自己也觉得这句劝解很苍白。
胡菁说：“我自认自己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我所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这与律法无关，只要是我认为罪有应得的人，杀了他，即便触犯了法律遭受惩罚我也不会后悔……然而如果是真正无辜的人，即便律法要杀他，我也有很大的心理障碍……”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胡菁的脑袋徒然剧烈疼痛起来，很多年前，她曾经这么疼痛过。
许多记忆碎片喷涌而来，胡菁哼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胡菁病了，床上一躺就是好几个月。好在孙思邈也曾在道观里留下好几个好徒弟，胡菁的身子经过了一番调理，终于在开春的时候渐渐好了起来。
因为胡菁病情严重，禁不起颠簸，也就不能回长安城；而这边皇帝陛下也需要儿子照顾，于是太子李承天就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一个留在中书省，一个进后宫，一个前往紫阳观。
好在有一群小姐妹来帮忙。程花花将孩子扔在家中，将烧酒生意扔给别人，自己就整天泡在了紫阳观；而尉迟海棠挺着个大肚子过来帮忙，没一天就被程花花赶了回去。金城公主也赶了来，但是正所谓越帮越忙，她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陪着偶尔清醒的胡菁，说说闲话而已。她手上又有生意要打理，没几天也被程花花赶了回去。
好在两个月后皇帝陛下的身子就好了很多，能自己管理政务了，于是在过年后，李承天前往紫阳观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初春的阳光下，紫阳观下的树林，已经成了一片花海。如雪的梨花海里，李承天扶着胡菁慢慢走路，后面跟着胡梨，抱着白狐狸毛的大氅和一个小火笼子。
李承天将这一阵朝廷的事情，捡了一些有趣的事儿说了，又说：“二弟这一回是罪有应得，自食恶果。好笑的事儿就在那几个平日里最喜欢靠着李承世的，这几个月都忙着请求辞官了，过年前一口气走了好多人呢，吏部的官员都笑死了……”
胡菁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笑死？”
李承天笑道：“因为空出好多位置啊，那些排队等着分派官职的闲官，听到消息，还不像是苍蝇闻到了臭味一般扑上来？既然扑上来，肯定要好好表示表示，据说这一阵吏部天官家门口都排成长队了……”
胡菁靠着一棵树站定，说道：“但是不管怎么说，选上来的人，大半是靠您这边的人吧？”
李承天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没有给吏部天官递条子，但是那几个早些就对我有表示的，这一次都被派上了不错的实缺。现在朝廷上与地方上，都不算没人了。”
说起来，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
胡菁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地不管事儿了。”
李承天笑道：“那是自然，你放心养病吧，在你养病这一阵里，我也没有将事情给搞砸啊，你看形势一片大好。”
胡菁略略迟疑了一下，说道：“府邸中的事情就交还给郑姐姐吧，我再也不打算管事儿了。”
李承天道：“……那怎么行，你在府邸里，什么事情还是你说了算。”
胡菁说：“郑姐姐也并非天生无能之人，这两年我也曾着力培养，她的能力也上来了，你看这两个月，太子府内务也没有出多少差错。她也许成不了长孙皇后那样的千古一后，但是做个贤内助皇后，依然没有多少问题。将来我不在京师，她难道还能依赖着我不成。”
李承天惊道：“你不在京师，你去哪里？”
胡菁说：“京师的生活，我也腻了。等你登机了，我想出家做女道士，带着胡梨她们，四处走走看看，看看各处风景，了解各处民情，或者找一处安安静静的山谷，将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也挺好。”
李承天道：“原来，你嫁给我这么多年，心思却一直没有在我身上。”声音很是苦涩。
胡菁说：“只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的赐婚，我之前就曾与你约法三章，我只是做你的谋士，不做你的妻子。”
李承天涩然说道：“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已经有所不同。”
胡菁摇头，说道：“殿下，您的路与我的路，注定不可能重合在一起。您将来要登上的位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将来要走的路，是闲云野鹤，不受任何拘束。”
李承天一时冲动，叫道：“我用皇后之位来挽留你，也不成吗？”
胡菁苦笑说道：“太子殿下，您忘了郑姐姐了，她是你的原配妻子，曾经昭告过太庙的妻子。”
李承天低头，说道：“她会同意的，我会说服她，事实上，她也知道，你比她更适合那个位置……无论什么，只要你提出来，我都会答应你……”
胡菁微笑着看着李承天。李承天慢慢闭了嘴，看着胡菁。
胡菁的声音很轻很冷：“殿下，我不要万里河山，我也不要母仪天下，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您给得起吗？”
李承天默然。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愿意与你共享这万里河山，我愿意与你一起接受万民景仰……这些，难道比不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胡菁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玉儿的事情。”
李承天迟疑问道：“玉儿……是谁？”
胡菁笑了笑，说道：“玉儿是李承世的女人，李承世最宠爱她，那天她让李承世杀死自己后自杀，两人共赴黄泉。但是李承世杀她之后又杀了很多人，然后李承世就疯了。”
胡菁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作为女子，不要轻信一个皇子皇孙的承诺，因为皇子皇孙身边有太多的不可抗力，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
这几个词很别扭，但是李承天还是听懂了。于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胡菁笑起来，说道：“说这些不痛快的做什么，身在皇宫，身边肯定有很多不可抗力……也许过上两年，你我就改变主意了……趁着大好春光，你我还是看看风景比较好……”
李承天也笑起来，刚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两天之后，一个道姑打扮的少女来到了紫阳观。胡菁看见，倒是有一番惊喜：“玲珑？”
一番日子没见，玉玲珑竟然长得愈加好了，五官眉眼里，藏着的全都是喜气。胡菁笑道：“得脱牢笼，果然是大喜。”
玉玲珑笑道：“年前皇上身子不大好，徐贤妃就说要打发一群宫女出家为皇上祈福，我就自请出家，竟然被选上了。现在在清心观，这是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来找李真人送一件东西，这不将东西送上山，就来找你了。”
胡菁笑道：“太子殿下还是将你放在心上的，这么快就将你弄出皇宫了。”
玉玲珑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打发宫女出家的主意，就是太子殿下给徐贤妃出的，为了这个主意，甚至让出了火柴作坊的一部分股权。”
胡菁咬牙笑道：“用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股权去交易女子，太子殿下也真有出息。”
玉玲珑说道：“也是呢，如果被人知道这事儿，将来在史书上，还不知怎么嚼舌根呢。但是太子殿下是极有主意的人，再说我得知这个消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就无可奈何了。深深觉得对不起姐姐，今天得了机会，就来负荆请罪了。”
原先太子与玉玲珑私定终身，胡菁心中就有不悦。但是一番事故之后，又回忆起穿越之前的一些事情，她的争名夺利之心已经淡了，对玉玲珑之事已经能坦然处之。今天听闻太子送出股权换取玉玲珑自由的事情，也没有多少芥蒂，当下笑道：“荆条何处？如果没有足够的价钱，我是不愿意原谅你的。”
玉玲珑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看见胡菁笑脸，就知道胡菁对自己并没有芥蒂，当下笑嘻嘻说道：“知道郡主定然舍不得打我，因此偷懒就扔在路上了。”
胡菁板着脸说道：“那如何能成！既然没有荆条，那就拿出钱来吧，我不信你管了那么久的事情，一点积蓄也没有。”
玉玲珑笑道：“钱没有带来，却带来了一样物件，却不知郡主有没有胆子收下？”
胡菁笑道：“山上的猛虎，水中的蛟龙，我不敢收的东西着实不多。”
玉玲珑就看了一下四周，吩咐胡梨出去，然后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叠物件，放到胡菁面前。
胡菁看时，却看见是一卷绣花布里包着东西。当下笑道：“什么东西这么金贵？鬼鬼祟祟的。”打开，却不由整个人都跳起来！
绣花布里包着的东西是圣旨。
标准来说，不是圣旨，只是一卷绣着圣旨字样的绸缎，下面盖着当今皇帝李昱的玺印！而且有大印有小印，非常齐全！
胡菁仔细数了一下，这种空白圣旨，一共竟然有四张！
当下慌忙卷回去，低声道：“你疯了！居然敢偷这种东西！”
玉玲珑苦笑说道：“我知道我疯了……其实这都是污损的圣旨，按照规定都要回收焚毁的，我这么多年也就偷偷藏了这么几张，又偷偷盖上了皇上的玉玺，这次出宫，就带了出来……好在我也是曾经服侍过皇上的人，因此也没有人搜我的身。”
胡菁长叹说道：“太子殿下只用了一点股权就换回了你，真正是做成了天下最划算的生意。”
玉玲珑笑道：“郡主妹妹，我用这个来换你挣来的股权，可以相抵否？”
胡菁苦笑说道：“你可是将一个烫手的山芋送给了我。”
玉玲珑笑道：“我现在身在道观之中，与四五人共处一室，这东西藏着着实不安全。送到外面去，不亲眼盯着，又难免心惊肉跳。想要送给太子殿下，但是却苦于没有机会。今天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机会，就送来给郡主妹妹，郡主妹妹的居所，向来安静，保管几天，想来也不妨事。”
胡菁叹息说：“如今太子的形势，已经一片大好，这种东西，有与没有，其实都无所谓了，藏着反而增加了风险。”
玉玲珑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看着已经没有危险，但是皇家的事儿，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万一。你先小心收着；如果不敢收，我先带回去也成。”
这是激将法了。胡菁虽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哪里肯将这个玩意还给玉玲珑？当下笑道：“你说用这个玩意抵消赎你的股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两人自从金城公主的泼粪事件相识，如今已经五六年过去，相见不多，但是却有着一种默契。如今胡菁接了玉玲珑的空白圣旨，两人之间更有了一种“一起分过赃”的体验，关系更近了一层。
玉玲珑笑道：“有了我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嫔妃，太子殿下今后的日子，定然不能安生。”
胡菁笑了笑，说道：“你将来要还俗，我将来却是要出家的。”
玉玲珑一惊，说道：“这是为何？难道太子殿下叫妹妹失望了么？”
胡菁摇头说道：“没有别的意思，与太子殿下也无关。我本来就不是俗世中的人，等所有的事儿都落定，我就云游四海去。”
这一次昏迷大病，胡菁已经想起了很多穿越之前的事情。她知道穿越并不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她相信自己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玉玲珑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恐太子殿下不舍得妹妹走。别的且不说，妹妹手中掌握的力量……你能制黑火药也罢了，最关键的，你手上的那些人，叫太子殿下如何放心得下？”
胡菁摇头说道：“他放心不下，那也没有办法。”
玉玲珑蓦然一笑，说道：“好妹妹，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你看行不行？你反正是打算超然物外的，手上那些力量要来也没有用。不如将那些力量都交给我吧，说不定将来还能派上大用场。到时候我被圈禁在皇宫之中也能保全自己，妹妹你洒洒脱脱遨游天下，岂不是两全齐美？”
胡菁心中一惊，抬眼看着玉玲珑。后者脸上一片天真烂漫，兴致勃勃说道：“我这个主意如何？”
胡菁心中一片雪亮，心中不由沉落下去。当下笑道：“我倒是肯给，你却敢接收？虽然说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说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但是既然与姐姐为知己，总不能坑了你。”
玉玲珑依然天真烂漫说道：“那就将这些力量还给太子殿下吧，更省心事。”
胡菁看着玉玲珑，诚恳说道：“姐姐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是绝对不能沾染黑暗的事情的，否则这事情被发现，太子殿下如何洗脱自己？只能是让我们这些身边之人掌握，即便有个万一，太子殿下壁虎断尾，依然能保全自己。而现在，太子殿下的形势已经一片大好，已经再无后顾之忧，如果随意动用，万一泄露，反而毁了这大好形势。何不就让这些黑暗中的力量沉寂下去，永不启用？”
玉玲珑看着胡菁，好久才叹息说道：“太子殿下是真正前生修来的福气，才得姐姐这般为他谋划。”
胡菁笑道：“这些休要再提。你不急着回去吧？既然不急着回去，那就在紫阳观留一天，陪我看着这漫天遍野的花海。紫阳观的素菜非常好吃，等下叫李淳给我们做。”
打开房门，胡梨前来，胡菁笑着吩咐：“去告诉李师兄，我有贵客，请他晚上下厨，按照玲珑姐姐的口味，做一顿好的。”
玉玲珑在边上听着，不由笑道：“李师兄并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的口味？”
胡菁笑道：“玲珑姐姐前来，定然不是单身，只要将玲珑姐姐的从人拉住，好好盘问一番，什么事儿问不出来？”转过话题，笑道：“陪着我去看看外面的桃花，都快谢了。”
山麓桃花，宛若一片灿烂的云霞。走在桃林里，真正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玉玲珑看见这般美景，饶她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心境，也不由低低欢呼，然后在落英中打了几个旋儿，裙袂飞扬。胡菁叹道：“我若是能绘画，就一定要画一幅桃林仙子图，拿出去，标个三百贯钱的高价。”
玉玲珑停止打旋儿，笑着回头说道：“什么事儿都要扯上铜臭，真真没趣！”
胡菁叹道：“但愿百年如今日，今日有酒醉一生。”
玉玲珑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莫非你真的想要出家不成。”
却见山坡上胡梨走过来，到胡菁面前笑道：“李师兄说，玲珑姐姐的口味，已经调查清楚了，还有这是这几天您的药方单子。请您过目。”
胡菁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塞回到胡梨手中，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给我用，尤其是那黄连……少了它我会死了吗？”
胡梨吐吐舌头，拿着纸条，像是受惊的小兔一般，飞快走人。
有小道士前来，帮两人折桃花。玉玲珑吩咐：“我要这枝，我要那枝……”却见胡梨有些郁郁不乐的样子，当下笑着说道：“你不折两枝回去？”
胡菁脸色有几分苍白，勉强笑道：“胸口有些闷，看样子是有些累了。”
玉玲珑说道：“那赶紧回去歇着。”
李淳晚上果然做了素宴，吩咐小道士装在食盒子里，送了过来。胡菁勉强坐着，陪着玉玲珑吃了两口，又在胡梨的服侍下喝了大半碗药，就再也坐不下去了，当下回自己屋子歇息。胡梨将玉玲珑安顿在隔壁屋子住下，向玉玲珑再三道歉。
玉玲珑也有些心事，躺在床上，反复思想着今天与胡菁相见谈话的场景，一句一句内容在心口流过。又琢磨着胡菁的性格，琢磨明天怎样与胡菁谈话，好大一番心事，好久也睡不着觉。
既然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反反复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承天”两个字。只觉得越划越是烦乱，又躺回了床上。
却听见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当下不由惊奇道：“却是什么人，半夜还在外面走动，不怕惊扰了郡主歇息？”
胡菁所居住之处，乃是一个极大的庄园，是胡菁前些年用自己挣下来的钱建造的。可以说，庄园之中，胡菁一人独大。
正在这时，猛然听见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利箭破空的声音！
玉玲珑一惊，叫道：“有刺客！”声音出口才觉得不妥，但是也来不及后悔了，当下一翻身下了床，伸手拔了自己房门的门闩，然后就往桌子底下一躲。
听见隔壁传来胡菁的一声惨叫，接着是胡梨尖叫的声音：“小姐！”接着听见自己房间破门的声音，那刺客竟然冲着自己的房间杀来！
四面家丁护卫已经奔跑过来，但是那刺客，已经进了玉玲珑的房间！
那刺客或者是对房间结构非常熟悉，或者是目能夜视，竟然直接对准玉玲珑的那张床，就是一剁！
一刀落空才知道不对，但是此时玉玲珑已经从房门逃出，反手将门给关上！
看见家丁奔近，玉玲珑大叫：“刺客在此地！”
那刺客被玉玲珑关进房间，立即发现上了当，当下先去撞击窗户，但是没有想到，胡菁的庄园，窗棂全都是精钢打造，哪里能出去？立即去夺门。
但是那门却是被人从外面扣上了，急切之间打不开。等用兵刃终于劈开门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着一群郡主庄园的家丁护卫。
但是那刺客哪里肯这么轻易就擒，当下也是一番激战。玉玲珑却是没有心思观战，当下迭声问道：“郡主如何？”
胡菁扶着胡梨的手出来，道：“吃了一点惊吓，没有什么大碍。幸好李淳师兄就在隔壁，他听见声音，他一把飞刀撞歪了箭镞。”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对玉玲珑说道：“多谢示警。”
玉玲珑心中五味杂陈，说道：“没有什么。”
那刺客很是骁勇，竟然给冲出了包围圈，众人追逐，渐渐离远了。胡菁与对玉玲珑说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三个女子跟上一段路，身边当然少不得护卫。鼻尖蓦然闻到了一股烟味，身后陡然大放光明，三人齐齐转身，失声叫道：“失火了！”
却是胡菁几个人居住的主屋，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已经是浓烟滚滚，烈焰熊熊！
转瞬之间，已经不可救！
李淳带人赶了回来，说道：“那刺客让逃了。”当下急忙救火。但是浓烟之中，有浓烈的油味，火势已大，里面的东西再也抢不出来了。
玉玲珑看着火场，脸色煞白，说道：“胡菁，郡主，那东西……”
胡菁悠悠叹息了一声：“命中注定，也就罢了。”
好在庄园够大，各处房子分隔比较开，烧了三间屋子，并不影响其他。胡菁另外选了屋子，安排玉玲珑与自己住下。
虽然出来一趟不易，但是玉玲珑再也没有心思欣赏风景，第二天早早就告辞离开。
送走了玉玲珑，胡梨回到胡菁房间，问道：“小姐，这事儿，可与她有关？”
胡菁叹息说道：“胡梨，不必多疑，她如有杀我之心，又何必示警。再说，她之前再大的能耐也就是一介宫嫔，顶多就是积攒了一点钱而已，哪里有能耐去培养这样的刺客？”
胡梨不服气，说道：“可是，她口口声声说被封在清心观不好出门，但是两天前，却在清心观私会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从咱们紫阳观离开就去了清心观，也真不怕累的。”
胡菁苦笑说道：“她是觊觎我手中的力量，大约是为了太子。但是她绝对没有力量寻找这样的刺客前来刺杀我，你不见她差点将刺客给逮住了么？好了，不用想这事儿了，还不如想想晚上做什么吃才是正经。”
时间缓缓流逝，转瞬之间，就到了太和二十三年。胡菁穿越到大兴朝，也已经满十年了。
因为有了黑火药，也因为有了这些年随着商队无孔不入的秘谍队伍，更因为全大兴上下一心，将士用命，皇帝陛下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大总管程晋素、徐世绩带兵跨越瀚海，追逐数千里，最远的，甚至追到了贝加尔湖畔——终于将突厥的几支皇族全都或杀或俘，将一小半突厥人带回了京师。还有一大半？这一大半中，大部分被杀死在草原上，还有一小部分，则是越过高高的乌拉尔山脉，到欧洲去求生了。
当然，突厥人的命运，皇帝陛下是不大关心的，他只是欣赏了一下那几个被俘虏的突厥皇族的落魄模样，给人家封了一个“恭顺伯”“忤逆侯”之类的爵位，然后吩咐歌舞准备起来，彩棚搭建起来，咱们要迎接大军凯旋。
明天，咱们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祝仪式！
当然了，比胡菁刚穿越时候经历的那一次，规模要盛大得多，规格要高得多。
这是灭国之战啊，而且灭的不是吐蕃高丽这样的小国，而是国土面积堪比大兴朝的大国！
这样的功业，足以让皇帝陛下进太庙一趟，到前面去世的太上皇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功了。
因为这样的功劳，胡菁又受了一次赏赐，这次赏赐终于比较实在了，皇帝陛下又给了胡菁三百户食邑！将金城公主羡慕得眼睛碧蓝。
这个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皇帝陛下又给胡菁升官了。不是郡主，不是平妃，而是……秘谍司大统领！
也就是皇帝陛下的特务头子。
其实胡菁之前就管着一堆秘谍，伴随着烧酒进入胡地的秘谍们送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都在胡菁的案头汇总。但是那只是义务劳动，皇帝陛下给了胡菁权力却没有给胡菁发工资。
而现在，皇帝陛下将京师的一部分秘谍也交给了胡菁。
当然，这个大统领，依然没有在吏部备案。皇帝陛下将胡菁叫到皇宫，是秘密接见，将相关人等叫过来，将相关的信物交接了，充满感情地对胡菁说道：“朕的身家性命，太子的身家性命，就全都交给你了。”
胡菁有些诧异，又为这种信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动，问道：“皇上，为何对微臣如此信任？”
而皇帝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师父前几天又给你看了面相，说你将来的命运，将是母仪天下，贵极一时。既然是要母仪天下的人，朕当然信得过。”
好吧，这话好直接。胡菁默默抑郁了一下，然后忙碌自己的事情去。
既然要庆祝，皇帝陛下早在一个月前就用六百里加急发旨意给各地诸侯，只要他们有空，都可以回京师来观礼！
这可是一个大恩赐，各地诸侯一接到消息，只要是来得及的，就快马加鞭赶来京师。不为什么，就因为长安的繁华昌盛让他们想念，如此而已。
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皇帝陛下要昭告太庙。要进太庙祭祀，得斋戒几天以表虔诚。皇帝陛下年事已高，再也不适合吃素饿肚子这样的自虐行为。怎么办？请人代替呗？让谁来代替？当然是太子殿下啊，这关节，让别人代替皇帝陛下关进太庙里饿肚子，着实不合适！
向来孝顺的李承天，当然默默接受了这个让人羡慕却又艰巨无比的任务。好在家中有一个万能的平妃，倒也不担心发生什么事情。
明天大军进京，胡菁当然忙到很晚。作为秘谍司的统领，她必须将全京师的监督工作安排下去，在任何意外发生之前，先将意外的苗头掐死。将所有的人都安排到自己的位置上工作，自己就端坐在太子府的前厅之中。
打了一个哈欠，却见一个小短腿娃娃从边上跑过来：“二娘……今天晚上陪着我睡觉觉！”
却是郑棐的儿子、李承天的世子李岑。郑棐不善于教子，这孩子反而与不经常回家的胡菁亲近；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胡菁发明的新式玩具层出不穷，顺口编出来的童话故事又非常有趣，讲起来的大道理也不像自己的亲娘教导的那般刺耳。
所以每到了胡菁回太子府的晚上，小短腿都会找胡菁，要胡菁陪他睡觉，顺带向胡菁勒索一个童话故事。
郑棐带着乳娘追上来，对胡菁歉意的一笑，说道：“我这就带孩子去睡觉。”
胡菁笑了一下，说道：“岑儿乖乖的，二娘明天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李岑还有些不大情愿，当然伸出三个手指：“三个！”想了想，又将两只手全都伸出来：“十个！”
胡菁笑道：“哟，岑儿会数数了？十个不行，一天只能一个。要不，我明天给你做一样好玩的好不好？”
李岑又伸出三个手指：“三样。”想了想，又伸出两只手：“我要很多样！”
胡菁道：“很多样玩具啊……”想了想，说：“我要十天，不，很多天才能做出来！”
“很多天啊……”李岑的小脸挂下来，终于下决心，说，“你可不要忘记了。”
李岑终于走人，胡菁扭了扭脖子，动了动胳膊。胡梨忙过来，给胡菁捶肩膀。胡菁笑道：“你先去睡一会儿，不用陪着我。”
胡梨小声说道：“您不睡觉，我哪里能先离开。”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前面有人匆匆奔进，单膝跪地，禀告说道：“殿下，宫门角落，有人点起线香，晃动了三下！”
胡菁吃了一惊，站起来，问道：“有没有其他情况？”
那人禀告说道：“线香晃动了三下就灭了，再也没有其他消息。只是宫墙之上，巡逻的侍卫突然增多，很显然，宫中有大事发生！”
太子在太庙。京师里住着一群各地来的诸侯。宫中有大事发生。胡菁只觉得手脚发冷，当下往外走，说道：“我去看看！”
却听见有人禀告：“门外有一个戴着斗篷的人求见，说有紧急事情告诉，却不肯摘下斗篷。”
胡菁道：“请进来！我难道还怕刺客不成？”
一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进来，连脸都藏在黑色的斗篷里，胡菁看着他那走路的步态，失声叫道：“三皇子，你来作甚？”
那人说道：“平妃娘娘，请先将左右屏退。”见左右已经屏退，才将斗篷摘下，说：“宫中有大事发生，如果郡主娘娘不采取策略，明天这大好江山，都将易主！”
胡菁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来人说道：“因为我的母妃是杨淑妃！她从小在这座宫殿里长大，她是这个京师里最熟悉这座宫殿的人！”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承源。他直视着胡菁，声音急促：“一刻钟前，母妃传了消息出来，皇帝陛下吃了一颗仙丹后昏迷！如今徐贤妃已经控制了宫禁，派人去了两个地方！”
胡菁问道：“哪两个地方？”
李承源说道：“一处是四皇子李承江的府邸，另一处，却是中书宰相徐延之的府邸！或者还有其他地方，但是我母妃传出来的消息有限，只有这两处！……但是有一样却是明确的，那就是徐贤妃绕过了太子府，也没有直接派人去太庙！”
这样的事情，竟然绕过了太子府。胡菁想着，忍不住手足冰凉！
从之前的情况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徐贤妃有叛逆的迹象。但是当机会落到徐贤妃面前的时候，徐贤妃居然做出了选择！
四皇子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徐贤妃的姐姐的孩子！
而徐延之，是徐贤妃的族人！
胡菁冷笑说道：“太子尚在，先皇后的嫡子尚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李承江！中书也不止徐延之一个宰相，她绕不过长孙无极！”
李承源说道：“能轮到李承江！只要皇上同意立徐贤妃做皇后，再将李承江过继给徐贤妃，李承江就成了嫡子，再宣布太子忤逆弑父，长孙无极是同谋！我想去皇宫，但是我的身份特殊，只恐一接近皇宫，就被人当成真正的叛逆！”
胡菁手足冰凉，但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即说道：“我要去皇宫！以我太子平妃、安国郡主的身份，去看个究竟！”
迟疑了一下，说道：“但是太庙那边，必须有人传信……”
李承源喝道：“如果你信得过我，你给我信物，我帮你传信！”
胡菁定了定神，看着李承源，说道：“这样的事情，你本来不必掺和进来的。你来传这个信，太子府已经足感盛情。”
是的，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内中却包含着无限凶险。李承源作为一个清闲皇子，实在不应该掺和进这样的事情当中。
李承源歪着脑袋笑道：“这是因为，太子府平妃殿下倾国倾城，我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
胡菁怒道：“说人话！”
李承源笑嘻嘻说道：“你果然不相信，那我就说真话了，那是因为太子如果遭遇意外，国家肯定动荡，我向来将国家放在第一位，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胡菁狠狠将一个杯子砸在地上。李承源一躬身，接住杯子，笑道：“说真话也没有人听，我只好说假话了，因为太子殿下如果出事，京师动荡，不管是哪个人继承帝位，都不会轮到我，因为得位不正，说不定还会忌讳我，折腾我，这很不合我的利益要求。我已经将巴州整理地像模像样了，再也不想挪地方了。既然这样，我不如支持太子殿下，立下这么一个泼天功劳，太子即位之后总会酬谢我的功劳，总能收获一点好处，是不是？”
李承源将杯子递还给胡菁：“这是最好的刑窑白瓷，请不要随便浪费，谢谢。”
胡菁深深地看了李承源一眼。两人目光交接，随即又分开。胡菁当下就叫来郑棐，匆匆吩咐了两句，带着护卫，离开太子府，前往皇宫。
临走的时候，胡菁回头看了李承源一眼。
李承源悠悠说道：“你只管将后背交给我，我只管将后背交给你……你相信，你不会令我后悔，我也不会令你后悔。”
李承源的话里，隐藏着一些让胡菁怦然心动的东西。但是胡菁没有心思多加斟酌，因为前面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