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狂欢后的夜晚,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这是最最松弛和缺少戒备的时刻。
在楼下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一动不动,好像还沉浸在梦里;另一个较矮的,举头望着楼上黑漆漆的窗子,然后侧头听着四周的动静。
雪越下越大,没有风,但很冷,湿冷到透骨,矮个儿踮着脚尖帮身边的人拉了拉敞开的衣领,然后触着那人耳边喃喃说着什么。
而后,两人像是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楼道里。
感应灯没有亮。
可高个子却像能在黑暗中视物般,每一步都踏的稳当,上到二楼、三楼、四楼,然后在五楼停了下,而矮个子却直接上了六楼。
屋内传来两声狗吠,门外的高个子却没有停下,果断地从兜里取出一片纸样的东西,点燃,在浓烟还没完全散开前,弯腰从下面的门缝塞进到了门内。
等在门外的人把时间估算得很精准,不多一秒,不少一秒,刚好五分钟过去了,高个子从怀里掏出钥匙,慢慢把门打开,没有弄出一点声响,屋内也悄无声息的。
高个子径直走到卧室,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呆呆的。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传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冰原陡然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站在床边的人终于动了,可是熟睡的人还在熟睡,包括缩在床脚的那条小泰迪。
高个子抬头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上开出的一个小圆洞——刚好供一只眼睛窥视的小洞。
不一会儿,一条末端吊着细钩的细绳从洞内掉了出来,高个子打开随身提着的塑料袋,掏出一团血淋淋的肉,挂了上去。血水顺势而下,好几滴都滴在了高个子的脸上,还有些则顺着手流进了衣袖里。
可是他面目还是僵硬的,也不擦一下血,像似所有的神经都失去了知觉,动的只不过是他的皮囊,不断操控身体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借着窗外昏暗的光,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
只不过太过于吃惊,还混夹着一丝难过。
从来没想到过会是他!
从来没有!
高个子茫然无觉,挂好了肉,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拿出手机,正准备拍照时,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
修长而有力的手,紧紧捉住了高个子想要进一步动作的手臂。
楼上圆洞中的眼睛,默然离开,叮铃铃一阵铃铛的响声,被人抓住的高个子软绵绵地躺在了地上。
灯一下亮了。
白莎莎从床上坐了起来,柳城阳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呆坐在床边的白莎莎。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是夏默,怎么会是他?
白莎莎幽怨地说:“被催眠了!”
柳成阳问:“要不要叫醒他?”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叶雨脸色惨白地看着三人。刚才明明看着夏默点了迷香的,难道,这是设的局?
白莎莎冷冷看着门口的人,“还真是你!”
叶雨从慌乱中恢复过来,自顾坐到沙发上,毫无温度地回答道:“是我!”
“叶雨,你就那么恨我?你已经得到你想得到的了,为什么还要害我?”
“为什么?”叶雨冷笑,冰冷的目光看着白莎莎,“你问我为什么?”
柳城阳走过去,突然说:“为了叶北?”
白莎莎和叶雨都吃惊地看着柳城阳,两人好像都在用眼光问:“你怎么知道的?”
柳城阳拍了拍白莎莎的肩膀,说:“对不起,关于叶北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白莎莎皱眉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去找了苏志,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楼上的新住户。原来我一直以为这些事都是苏志捣的鬼,就这样从他口中得知了你一直怕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叶北的日记。”
柳城阳说完,掏出了那个日记本递给白莎莎。
叶雨皱眉自语:“日记?小北还有日记?”
白莎莎拿着笔记本,喃喃说:“叶北是我刚从学校毕业带的第一届学生,作文写的好,字也写得漂亮。我记得,有好多次板书都是他替我写的,可能是我对他太偏爱了。你知道,老师总是或多或少会偏心学习好又乖的学生,可是我从来没想到他会对我存了那样的心思,我起先只是委婉拒绝了他,怕伤到他的自尊,后来,看没多大效果,又怕他越陷越深,就开始故意疏远他,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最后竟然,竟然会寻了短见……”
“你倒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要不是你勾引我弟弟,我弟弟怎么会产生这样糊涂的想法,怎么会年级轻轻就寻短见?”叶雨拟制不住心里的怒气,冲着她吼道:“都是你这个贱人的错,都是你害了我没了弟弟,害我奶奶没了孙子!”
白莎莎抬头盯着怒不可遏的叶雨,瞪大了一双眼睛说:“你是他姐姐?难怪,难怪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似曾相识,你和叶北长着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他姐姐呢。叶北还曾给我说过他有个姐姐的。”
叶雨像是有些着了魔般,喊道:“你还有脸提他?他已经为你死了!你怎么也不去死?”说完纵身就扑过去打她。
柳城阳一把拉住叶雨说:“你为了报复白莎莎,已经对她做了很多不应该的事了。况且,你弟弟的死,也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她一个人身上!”
白莎莎走过去对柳城阳说:“松开她吧,若是觉得打我心里能痛快些,就让她打吧,打完了,我心里的疙瘩也才解得开。”
柳城阳犹豫不决:“白莎莎!”
白莎莎看着他:“求你!”
叶雨冷哼了一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柳城阳犹豫着刚一松开,叶雨就卯足了力对着白莎莎的脸左右开工,扇起了耳刮子。
柳城阳拳头捏得死紧,几次想冲上去,可是白莎莎恳求自己不要插手的目光,又让他前进不能。
想看又不忍心,想帮又不能帮,柳城阳一颗心全乱了,正当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低头看见还躺在地上昏睡的夏默,灵光一闪,连忙躬身在他的脚底用手指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柳城阳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叶雨边打边仰头大笑:“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毁了你,抢走你身边的东西,身边的人,就是我的目的,你知道吗?当我看着你过去的爱人亲自来整你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高兴——”
“小雨!”
叶雨听见熟悉的声音叫她,蓦然停住了,呆呆地看着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夏默。
刚才的嚣张张狂都不见了,只剩下慌张。
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由茫然不解渐渐变成浓浓化不开的伤痛,这深深地刺痛了叶雨。
不是没想过被他发现的这一天,在伤害他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愧疚,自己内心还是深深爱着他的,可是除了爱,还有仇恨和无奈。
“夏默,我……”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报仇的工具?还是一个争夺的物品?”
“没有,我没有,我……”
夏默转过身,不再听她的解释,只是对着白莎莎深深鞠了一躬,歉然说了声对不起,而后绕过发抖的叶雨,快步走了出去。
叶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冲出门,大声喊道:“夏默,等等我,夏默……”
可是夏默走的飞快,像是走得越快就越能减轻心里的痛苦似的。
叶雨没来由地害怕,害怕头顶的天空一片漆黑,连半点半明半昧的清光都没有;害怕落光了叶子的树木狰狞张舞的枝丫,路旁不起眼的边角里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枯萎丛杂的矮树,害怕在寒风中像蠕蠕游动的野草。环境好像一下子都变了,来的时候只不过是些树,是些草,是风和黑夜,可是这个时候,再看看周围,什么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暗黑和神秘。就像有种不可捉模的事物在你几步之外变得清晰逼真。
叶雨尽可能加快脚步,什么也不再看,什么也不再听,只顾着往前走,好像只有赶上前面疾走的人才能到达心里的光明之地,只有在他那才有力量驱走周遭的魔影。
“夏默,等等我,夏默……”
她一面小跑,一面尽可能的抑制眼泪。
就在她几乎要抓住夏默衣襟的时候,距离眨眼间又拉远了。
她继续哀求:“夏默,等等我,我是你的小雨啊——”
可是前面的人还是只顾着怒气冲冲地往前走,没有丁点儿慢下来的意思,
而她却一不小心摔倒在雪地里,脚腕的刺痛牵着她几乎不能再迈出一步,只有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夏默,夏默——”
她闭上眼,继又睁开,好像在某个睁闭眼的瞬间,他就会回来。
可是,时间过得太久了,绝望一寸一寸爬上了她的心头,她不自禁打着寒噤,这一寒噤使她一直冷到心头。
近处有一个路灯,像是浮在薄雾中。
她神色张皇地注视着它,从昏黄的灯光里透着一层薄雾,映出一种骇目的红光,雾呈惨黯的紫色,扩大了灯的形象,就像是自己心中某个发脓发光的伤口。
“夏默——”
冷风瑟瑟而过,她不自禁地蜷着身子,抱紧双臂,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她:
“你怎么了?”
叶雨抬起头,看着逆光中表情模糊的脸。
“夏默,夏默——”她试着站起来,可因站立不稳,摔得更重。她干脆坐在地上,一把抱住夏默的双腿,痛哭道:“是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你怎样都行,可是求你别离开我,我也是为了奶奶,我也没办法!夏默,我要不那么做,他会让我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的!夏默,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奶奶,我没有亲人了!我一个都不想失去,不想——呜呜——不想——”
夏默叹了口气,蹲下来问:“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叶雨摸了一把眼泪,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
“你能为了我放弃仇恨吗?”
叶雨愣住了。
夏默等了一会儿,像是知道了答案,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答应!我答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夏默又蹲下,心里五味陈杂,帮着擦了擦怎么擦都擦不干的眼泪,最后干脆一把将眼前的人搂进怀里。
“我们回家?”
“我脚崴了!”
“我抱你!”
“我错了,我错了——”
“我原谅你了,别哭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