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贞一见他的模样,便知事有不谐。春暖于她,得了是锦上添花,错失了也没什么要紧,故此阮贞也不甚在意:“是跑了,还是寻死了?”
“都不是。”席辰摇摇头,“她倒是还好端端的在囚犯营里头住着,也不绝食也不哭闹,但……属下无能,让她见到了叱干将军。”
前夜阮贞让他去寻柳怀冰,想办法看住春暖。可因阮贞伤情恶化,柳怀冰忙着替她看病,也就把这件事耽误了。
前后耽搁了大约半个时辰,待席辰拿了柳怀冰的软筋散去看春暖,却发现叱干野望的亲兵守在营帐外。
席辰稍一打听,便听闻叱干野望前些年与这位万香楼的花魁关系匪浅,他心知不妙。如今阮贞伤着,王爷在她身旁照顾,若叱干野望强行将春暖带走,他可没本事拦得住这位建威大将军。
所幸叱干野望不多时便从营帐里出来,独自一人,也未提出要带春暖离开,只是嘱咐看守的兵士好生照顾,莫要苛待了她。
席辰松了口气,进去看春暖时,便见她如同变了一个人,不再撒泼闹事,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饭。他特意带来的软筋散,也就没派上用场。
阮贞听席辰禀报了,知道春暖已和叱干野望搭上了线。她早知诚王这位私生女的本领,闻言并不太过吃惊:“既是叱干将军嘱咐人好生看管,你便照做吧。”
席辰答应了,却仍有不解:“春暖即使和叱干将军关系再要好,那也是诚王亲眷,叛贼余孽,叱干将军莫非还想保她不成?”
阮贞暗忖,你还不知春暖是盛森的遗孀呢。若春暖身份暴露,自然是死罪一条,可她毕竟只是诚王的私生女,被擒时也只有阮贞和几名老弱残兵在场,旁人未必知晓她究竟是谁。
阮贞留下春暖,起初只是觉得以此人的本事,随随便便杀了可惜。如今见了叱干野望的态度,倒让她对春暖其人的兴趣更大。
她从战败之初,便被叱干野望处处针对,此人如埋在寒照的一根毒刺,迟早有一天要对她亮出凶刃。她不得不防备在先。
如今上苍让她意外得了春暖,阮贞很想看看,叱干野望究竟舍得为了这个老相好付出多少力气。
大军出征时,阮贞从第二日起便一路急行军,仅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封都。班师的路途却格外浩浩荡荡,一行人走了小半月,阮贞在马车上足足将伤养到结了痂。
回到祈顺时,秋已深了。
阮贞因有伤在身,特获皇上恩准可不入宫参拜。言寒铮率众将入宫时,御书房的祥宁亲领了一小队御林军,追上了阮贞的马车。
“阮将军,奴才特来传旨。”
阮贞忙要下车行礼,祥宁却极客气地拦阻道:“使不得。将军为国征战,有伤在身,皇上特有口谕,令将军不必多礼。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奴才便跟随将军先行回府,再宣读旨意,将军觉得如何?”
阮贞自然没有不从的,在车里谢了恩。祥宁也带了一架马车,虽说是“跟随”,但传旨太监代表着皇上的喉舌,阮贞怎敢行在他之前,便由祥宁的车马在前,阮贞的车跟在御林军之后。
阮贞靠在车里歇息了一会儿,忽觉方向不对,掀开车帘一瞧,却发现车夫走的并非去端王府的道路。车夫是跟着祥宁的方向走的,祥宁自然不会不识得端王府的路途。
想到初入祈顺时,薛杳儿将她骗进秦家的手段,阮贞暗暗留上了神:“难不成这个御书房的大太监,也被谁收买了不成?谁若有这等本事,又何必用在我身上,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她不辨周边路途,但能看出车马是驶向祈顺城中的热闹地段。在这种地方,祥宁纵是不怀好意,也不敢当着平民百姓的面对她动手。
何况她深知祥宁与言寒铮的关系匪浅,应该不至于对她不利。阮贞思前想后,虽心生狐疑,却不动声色,稳如泰山。
前面的车速渐渐放缓,终于停在一所大宅子门前。祥宁扶着一个小太监的手下了车,回身来接阮贞。看到阮贞无所适从的神色,他笑着一拍自己的脑门,道:“是奴才鲁钝,忘了对阮将军说明。”
他回首指着宅子门前的牌匾道:“这便是皇上的第一道旨意,赐骠骑将军府。”
阮贞盯着牌匾愣了一会儿,才回神跪地谢恩。祥宁见将军府门口也算是个正经地方,便面南宣读了圣旨。
这回的旨意不似出征时那般简略,好生歌颂了一番阮贞平叛的功绩。她不费一兵一卒便劝降了金翼寨,又于乱军之中孤身取叛贼言光峻性命,两桩大功,此番论功行赏,阮贞拔了头筹。
言寒锦将她骠骑将军的名号不动,官衔却一口气升到从二品,并赐了一所将军府,与金珠绫罗无算。
阮贞一句一句叩头谢了,待祥宁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回宫复命,阮贞才渐渐从沉思中清醒。
言寒锦赏了她一座宅子,她不必依附言寒铮过活了。
阮贞在清远时也立下战功赫赫,但皇上知道她算是宋存轩半女,平时不在军营时,便住在宋家。她又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故而清远皇帝从未赏过她住所。
面前这座将军府,虽算不得富丽奢华,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邸。
阮贞立在门檐下,抬首望着牌匾上的“阮”字,眼睛忽然被阳光刺得有些酸涩。阮家十三年前毁于一场大火,她终于重新以阮姓立足,却是将家建在了敌国的都城里。
“爹爹,你地下有灵,怕不肯踏足女儿这所耻辱之处吧?”
她心灰意冷不过短短一瞬,转念又陷入了轻松喜悦之中。无论如何,不用住在端王府,离言寒铮远远的,都是一件大好事。
府里听差侍从都是现成的,在院里立成两排,由一个姓唐的管家领了,向阮贞一一介绍。
阮贞知道这些人来路不明,不能轻信,将来必要慢慢地换掉。但她不急于一时,先派人去秦家给秦思源传了个信。
她在祈顺,便只剩下他和袁飞这两个朋友了。
秦思源还未至,阮贞迎来了第一个暖宅的客人。
席辰从军中来给阮贞报信:“将军可知叱干将军在朝中向皇上讨了什么封赏?”